燕跺山峡已收复,需要一位将领镇守此地,燕霖自荐却被六殿下驳回。边疆统将与京畿大将岂能出自一家,为了江山安宁与朝堂稳固,断不能选用燕霖镇守燕跺山峡。
燕霖生闷气,独自坐在山峡崖口,时不时地叹一声气。柳明辉悄步走来,没有说话,只拿起崖边上的酒壶,默默饮酒作陪。
燕霖蹙眉瞪了眼他,也没说话,一把夺过酒壶,大口饮壶中酒。酒从嘴角涌出,顺着面颊犀利的棱角滴落,湿了胸前一片。
燕霖丢了空壶,双手扯住衣衫,用力撕扯开露出挺拔肌肉,向后仰躺着,透着凉气儿。
柳明辉瞧着他身材健硕,似有几分艳羡,多瞟了几眼,回忆起了自己年少时的肆意潇洒。而今年迈鬓白,少了的还有那股心气儿。他自嘲一笑,“小伙子,你这年纪真是火气大的时候,要憋住了。可别劲上来,什么都不思考。”
燕霖指着天,说:“我不是拈花惹草的浪荡子。”
柳明辉屈指轻叩燕霖额头,一声脆响。他说道:“我说的是这个嘛?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真是浪费我一顿口舌,全然是对牛弹琴了。”
燕霖偏头枕着手臂,瞥了眼柳明辉,“你说甚意思?”
柳明辉面生不耐,见燕霖眸中满是对未知的渴望。他只能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说:“不是该做的事,不要去做。你燕家不是争权好势的家族,但自古功高盖主者,多是没好下场。”
燕霖捶着心口,肃言道:“我燕家效忠陛下,不会做佞臣。”
“话虽如此,但也得看陛下如何想。”柳明辉面色阴沉可怖,语气透着隐忍后的愤恨,“柳家延续至今多是靠族中老祖打拼,而今老祖被强逼退隐,族中子弟便在朝中少了依仗。”他稍作一顿,继而语气添了哀伤,“依我所看,柳家兴许就是下一个曹家,亦或者是陆家。”
“自己咒自己家,我也是第一次见。”燕霖趣笑道。
柳明辉眸子轻晃,垂眸不再言语。他知道族中诸多见不得人的秘密,就是知道了这些,他才选择远离京城那座是非之地,不与其同流合污,可终究摆脱不掉家族血脉的牵制。
有这东西,不是他想舍弃就能舍弃的,那是伴随他一生的东西,生来有之,死后伴之,终生难弃。
话说此处,柳明辉抹了把眼角,他的腿在战场上留下了遗病,如今双手拖地,撑膝站起都显得吃力,“朝代更迭,世家存替,也不过是三百年一大乱的事。有命好好活着,比什么权势富贵的都要强,人死了可什么都没了。”
“你怎的了?”燕霖听得迷糊,扯住柳明辉破损的衣角,“你可别想不开啊。”
柳明辉用力一拍胸脯,嘴角勾笑,“我可比你看得开,死不了的。”他指着躺在地上的燕霖,双眸一瞬闪着泪花,“你小子,要活得久。不然枉费你一番赤子忠心。”
娄德结过来喊他们俩吃饭,走来见他们聊得火热,便没打搅。等柳明辉含着泪走后,娄德结坐在燕霖身旁,望着天边残阳,“他有个儿,年纪与你一样大。在元德年间那场乱战中,不幸遇难,他看你的眼神……就是再看自己的儿,你还未成家未做父亲,便感觉不到,等你成家得子后,你就会明白了。”
燕霖双眸微润,偏过头向另一侧,“他就是话多嘴碎。”
娄德结轻拍她起来,“走吃饭去,什么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误吃饭,先填饱肚子再说。”
燕霖倏地站起身,眺望远处的柳明辉,山脉高耸蜿绵,显得柳明辉背影很瘦小。
他一路垂着头,步子倒是迈得飞快。娄德结见状,故意放缓脚步,让他们二人能够有独处的机会。
饭后难得的安宁,众人围篝火笑趣,温瑾淮没瞧见尉迟微花的身影,步入她所住的营帐内,也未发现尉迟微花。路过的梁苏雪指向偏角的停尸营帐,“她去了那边。”
温瑾淮在营帐外顿足,轻轻地掀开营帘一角,瞧见尉迟微花正蹲在尸体旁痛哭。她悄悄走到身侧,伸胳膊搂住她,虽未说一句宽慰的话,温暖的怀抱却也给了尉迟微花依靠。
尉迟微花偏头靠在她肩上,身躯剧烈抽搐哭泣着,许是哭了好一会儿,才说:“此山,我来守!”
温瑾淮偏头看去,见尉迟微花眸色坚韧,不像是一时兴起说的话。她再三说道:“燕跺山峡常年风大,寒季更是漫长到七个月,在此驻守免不了吃苦啊!你为何非要守山?回去过安生日子,不被战争纷扰,岂不是安逸舒适?!”
尉迟微花坚定的看着她,“守一座山,护千万个家。我尉迟微花不觉得苦,来时路上,我便与微山下定了心,若战败便一死殉国,若战胜便终守国门。如今……”
尉迟微花伸出手,指尖抚过苫布,对着苫布下的冰凉躯体说:“如今只剩我一人,但你我的约定依旧作数。此山,我一人也能守。”
“绝不会让敌国铁蹄再犯我疆域寸缕。”尉迟微花眼里是希望,更是哀求。她希望温瑾淮能上奏为她请命,更是哀求温瑾淮能够奋力帮她一次。
温瑾淮未多说,只简单明了的说了句:“只要你娘尉迟罗薇当我的面同意,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