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爬起来上班，在大客户部简单交接，邮件告知相关人工作安排后，我就搬行李去了项目管理部。李沫然帮忙抬显示器，边抬边骂：“什么叫这台显示器是你申请的？”

“……”我不敢吱声

“我还以为这是部门配发等着你走继承呢，结果你告诉我这个要带到棺材里？？”

“是朋友就把显示器留下，去蹭项目管理的！！”

我不回答，只是把显示屏抱得更紧。

到了地方，找到邮件上说明的工位序号，李沫然帮我擦拭显示器，哀伤不已：“宝宝，你狠心的妈把你带走了，以后要跑回来看阿姨。阿姨一想到再也不能用你看4万条数据的Excel就痛的想死~”

我在旁边翻白眼，大客户部说是预算充裕，但销售们是花钱大户，有点设备费也换个名目做了招待费，部门内一个像样的设备都没有，我当初申请还是挂靠数据部才批下来。

李沫然每次有需要对照多份文件的工作就来蹭我的，我走之后她只能小笔记本看，也是可怜。

我推推她：“别演了，我在项目管理部也申请下，如果有部门配额就把这个带会给你。”

“好嘞那你快点啊”李沫然一秒变脸，嘻嘻哈哈回答。

“知道了知道了”我挥挥手，又双手搂住她紧紧拥抱，李沫然安抚地拍拍我的背，随后轻快走掉。留我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开始适应新环境。

部门领导是赵益总监，和气儒雅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肚子微微隆起，面团似的脸上长久挂着福气的笑，像个口头禅是“蒜鸟”的和事佬。

赵总先是介绍了部门人员架构，8名成员，其中2位高级经理；除高经外，其余成员都身兼某位VP级以上高管的助理角色。说到高管助理，赵总着意重读，我秒懂：大家都有靠山，不要发动战争，高经地位最低，可以有限欺负。真是倒反天罡。

看我露出会意神色，赵总颔首微笑，继续讲解我的未来工作：负责科技部与采购部联合的采购流程&系统升级项目，同时担任CEO兼执行董事贺荣彦的北区助理。

？？贺荣彦助理？？我震撼地瞪大双眼，看我反应剧烈赵总也瞪大眼睛。

我是疑惑“我配吗为什么是我”，赵总疑惑“这事儿不是你走关系疏通的？”俩人面面相觑，互相觉得对方脑袋有点子问题。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赵总很快收起表情，又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鼓励我几句后飘然离去，估计是去打探情况，留我一人惶恐。

懵了一会儿，我迅速打开微信，定位江觐，一顿连珠炮：

“江助，赵总说我要作为贺总的北区助理，这是怎么回事啊？”

“北区助理不是一直都是你吗？”

“这个工作难度大要求很高的能力，我暂时还达不到的”

“江觐，在吗？”

“在吗在吗？”

……

大概过了像一个世纪的1分钟后，江觐回复了：“杨老师，我即将转岗至产品部，未来无法兼顾贺总助理角色，只能遗憾卸任。”

哦，原来你小子高升了。

“您在联合业务会上的表现贺总非常满意，您对数据和信息的敏锐把握与准确分析可以协助贺总对多方信息进行更深度的思考决策”

哦，我能帮贺荣彦分析出谁在说谎。

“因此贺总希望由您来接替北区助理的角色。”

哦，是贺荣彦吩咐的。

“最后，我在。笑脸.JPG”

哦……嗯？他还会冷幽默哩，呵呵。

冷脸关掉对话窗口，冷脸被江觐拉入贺总助理群，冷脸回复群里的欢迎：“谢谢大家，以后一起努力~”

冷脸询问工作注意事项，冷脸感谢日程分享：“谢谢@李昀 分享贺总日程表”

总之，冷脸洗内裤职场版。

啊~~~有谁能够了解作舞女的悲哀，暗暗流着眼泪也要对人笑嘻嘻~~~

中午赵总请客，全部门一起外食，欢迎我加入。饭桌上其乐融融，每个人都亲切友好，对我关怀备至；要不是大家都暗戳戳打听身家来历亲朋友人，我差点以为这个部门集齐了全公司至纯至善至美的道德完人呢。

一顿饭吃下来，身体暖洋洋，脑子转冒烟。还没恢复，同事又把我拉进采购项目群，@全员项目经理变动，我又痛苦得与一群陌生人亲切互动，互相感谢。

一整天正事没做一件，光认识人了。部门内的，助理群的，项目群的；在北京的还要挨个拜访！

我深刻意识到，人际交往是我接下来起码6个月的必修课了。

贺荣彦，你行，精准找到我的最短板。恨就一个字，我能说多次。

新仇加旧恨，这几天贺荣彦没发话，我一直装糊涂没回别墅，过了几个舒心晚上。

适应几天后江觐正式将贺荣彦日程安排交给我，他一改工作软件个人签名，立刻就有人敲我预定贺荣彦时间。

我实在不想联系贺荣彦，就厚着脸皮问江觐这些时间是否可敲定。

江觐秒回：“我不能代替老板决策，这些还是要请示贺总。”

“贺总近期一直在北京，不回上海。有需要也可以当面沟通，您可以根据日程在相应会议室、个人办公室找到贺总，他没有日程以外的私人行程。”

好吧，该来的躲不了。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我一板一眼敲字：“贺总您好，生产部Q4季度盘点大会希望你能参与，本次会议日程为XXX，与会人为……，您日程上匹配的时间为……”

“技术部新产品路线会望您参与指导，本次会议日程为XXX，与会人为……，您日程上匹配的时间为……”

……

一口气列了下周6个会议需求，每个看起来都非常重要。点击发送，惴惴不安等待回复。

过了10分钟，贺荣彦回复：“生产部Q4表现已在高管会简要汇报，本次不参与”

“技术部会议参加，让他们变动议程，这两项放到前面，我只参加这个部分，后面退场”

“……”

他一条条回复，每条都清晰说明参与要求、不参与理由，没有任何含糊需要下属“自行领悟”的内容。

完美老板。我心满意足回复：“好的，贺总。”

等了一会儿没有其他指示，我正要关闭聊天界面，贺荣彦又发来一条，和工作完全无关：“回来吧，我不会再让你感受这种痛苦。”

“抱歉。”

五味杂陈，心头苦涩。金主低声下气道歉挽留，金丝雀按道理应该受宠若惊快点借坡下驴，可我满心委屈，脊骨梗得死硬，一句“没关系”都打不出来。

最后只是回复：“好的，贺总。”

还能说什么呢？抱怨，我配吗？那场大闹已经是我不知本分肆意妄为了，金主都容忍了，难道还要像个委屈的正室一样喋喋不休吗？仗着贺荣彦表现的宠爱为所欲为，那是三流小说里的女配才做的事，我要笑到最后，我不能有骨气。

自我说服着，劝诱着，把头低下去，露出优美的肩颈，做个合格的艺伎。

晚上被接回别墅，一路上贺荣彦坐得笔直，灰色西装像裹尸袋一样紧紧卡住，俊朗深邃的五官挂在冷硬白皙如大理石般的脸上，让他像个被信徒遗忘的神明雕像，寂寥破碎。

斜靠在车座上，我望着窗外倒退的灯火，不愿看他一眼。

在别墅吃饭时照旧寂寂无声，等吃完放下筷子，贺荣彦突然开口：“意意，我小时候在香港和上海长大，饭局上、团年时没人管出席的女人是不是正室，只看身后的男人身家势力。首富的三房四房受尽优待，靠人吃饭的小老板，正室太太也遭人白眼。”

“那里笑贫不笑娼的。”

“我以为只要表示对你的看重，他们知道你的男人有资本有权势，你就会受尊重，就能给杨叔叔出气。”

“我被浸润得太久，都忘了道德了。”

“对不起，意意。我没想让你受委屈。”

“我没有想让杨叔叔被人摘指。”

“意意，你别哭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听到这句，我才意识到眼泪一直在滴。人真奇怪，没有关心时坚强得不得了，发烧没事，勾心斗角没事，还贱得苦中作乐；有人关心了道歉了，那委屈怨气呼啸而来，整个人像陷到一片苦海里，心是苦的，嘴是苦的，连留个泪，都是苦水。

止也止不住，我哽咽地说不出话。双肩颤抖地撑不住脑袋，脖子低垂下来，像枝条泡在水里的河边杨柳，

贺荣彦走过来，修长的手落在我头顶，一下下抚摸细软的头发。

“意意……”悠长的叹息中，贺荣彦抱起我。

迟疑了一下，他抱着我来到客厅，打开电视，跳转到我们常看的综艺，开始播放。

我靠在贺荣彦怀里泪眼婆娑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拉拉贺荣彦的袖子：“这集我看过了，换个综艺吧。”

他点了点头，沉默地换成另一个，我也看过了。一直换到第四个，我才点头。

这晚我们把争吵这段时间错过的综艺都看了遍，一直到12点，贺荣彦才牵着我的手，回房睡觉。

许是哭的太多缺水严重，半夜我渴醒了。醒来觉得房间不对劲，一摸身旁，贺荣彦不在。

难道半夜开电话会议了？我有点奇怪，但太困了懒得管，摸向床头，发现晚上睡觉太仓促，忘记带水杯进来。没办法去厨房拿水，下楼时发现客厅灯亮着，贺荣彦坐在那里，看着电视。

从楼梯上伸头向下看，发现电视上正放着我看过的那期综艺。这期内容特别有趣，贺荣彦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刻意压低的笑声窸窣窸窣地在空气里爬来爬去，不小心滚到我心里，害我也笑起来。

我也不拿水杯了，站在楼梯上偷偷拍个小视频，在书房酒柜里找到厚脸皮放里面的矿泉水，边喝边看手机里小小的贺荣彦宽肩窄腰笑成一团。

然后在他上楼前跑回卧室，在他躺下时假装无知无觉。

睡吧，假装只有高雅爱好的冷酷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