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将少年带回客栈，亲自领他去汤池梳洗干净，又取来自己的干净衣袍让他更换。

衣袍穿在少年身上略显宽大，衬得他愈发单薄清瘦。少年细细嗅过衣料上的味道，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然。

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温润，肌肤莹白，唇色浅淡。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天生带着几分无辜柔软的姿态，却又不显半点阴柔，反倒眉目舒展、灵气明媚，像是未经俗世打磨的璞玉，精致纯净，惹人怜惜。

谢无涯将伙计送来的热汤面放在他桌上，对他说：“这是我的换洗衣物，你先将就着穿一晚，明儿去铺子里买件合身的。”

少年闻言，立刻躬身致谢：“多谢恩公搭救。此番再造之恩，祈宁没齿难忘。”

“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谢无涯将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顺势问道，“你怎会落到那些恶人手里？”

少年不禁垂下眼睛：“不瞒恩公，我来自西境朝凤族，此番是前来为秦家堡堡主贺寿。谁知，一入此地便遭遇马贼劫掠，随行同伴尽数遇害，唯有我侥幸逃得一命。谁知误入歹人圈套，被人暗下手脚，辗转送到那赌坊之中……若非恩公及时相救，我今夜早已……”

末了，他声音微微哽咽。

谢无涯看他这般柔弱无依，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恻隐：“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两日后便是秦堡主寿辰，我有要事需当面与他商议，只能暂且留在此处。”

谢无涯心头微微一沉。

他想起那人说要在秦老爷子的六十大寿上送上一份大礼，心中不禁有些不好的预感。

祈宁抬眼看着他：“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萧厉。你不用这么客气唤我恩公。”

“那……若是你不介意，我唤你萧大哥？”

“可以。”

祈宁眉眼稍稍舒展：“……萧大哥，我听抓我的人说，欺负我那人在此地似乎很为人忌惮，此番你为我得罪了他，我担心他会报复……”

谢无涯坦荡一笑，毫不在意：“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行侠仗义，为民除恶，难道还要我避他锋芒？他若是敢来挑衅，我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祈宁静静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谢无涯略一思忖，提议道：“你如今独身留在此处实在不安全，不若明日一早，你便前往秦家堡投奔秦堡主，有他照拂，总归安稳许多。”

祈宁面露难色：“我的行李都丢了，连信物和师傅给秦堡主的书信也都遗失了，那封信很重要，我得先把信找回来才能面见秦堡主。”

谢无涯蹙眉：“你的行李既被马贼劫去，东西自然在賊窝里。你怎么找？”

祈宁攥着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半晌，谢无涯建议道：“罢了。你明日先去面见秦堡主，将遇劫之事如实相告。或许他还能帮你追查马贼的踪迹，寻回信物。”

祈宁觉得他说的有理，含泪点头：“好，萧大哥，我听你的。”

“先吃饭吧，”谢无涯将筷子递给他，“不然一会儿该凉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

谢无涯起身打开房门，门外萧珏身姿清立。

谢无涯心头一怔，骤然想起与萧珏的约定，顿时有些心虚，忙解释说：“我临时遇到点事耽……”

他并未看谢无涯，目光淡淡越过他肩头，落在正在小口小口吃着汤面的祈宁身上，眼中微动：“他为何在此？”

谢无涯微微意外：“你认识他？”

萧珏推门走进来，祈宁抬眼望着他，看了半晌，试探着问：“……赵仙君？”

谢无涯一头雾水：“？”

祈宁莫名看向谢无涯，眼底疑惑重重。

谢无涯简明扼要将祈宁之事跟萧珏讲了一遍，萧珏听过，只淡淡问：“今夜他如何安置？”

谢无涯说：“住我隔壁。”

“你安排吧。”萧珏起身径直离去。

谢无涯立在原地，满心茫然。

萧珏走后，祈宁忽然轻声开口：“萧大哥，你可认识一位余仙君？他是赵仙君的弟子，我想见见他。”

谢无涯疑惑：他怎么不知道，萧珏还收过别的弟子？

“据我所知，他只有我一个弟子。”

祈宁怔怔望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萧大哥，你平日熏衣，用的何种香料？”

谢无涯哭笑不得：“我一个大男人哪有什么熏衣的讲究？”

祈宁深深看着他，继而缄默不语，只低头默默吃面。

安顿好祈宁，谢无涯旋即来见萧珏。夜色已深，房里灯火尽灭，只剩窗外月色洒落。

他轻轻叩门，低声唤：“师尊，你睡了吗？我有要事同你说。师尊……”

屋内久久无人应声。

“师尊，我真的有要紧事，你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师尊……”

“师尊……”

“师尊……”

“师尊……”

谢无涯耐着性子，软声磨了半晌，门内始终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良久，门外的呼唤声彻底停歇，再无半分动静。

原本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出神的萧珏，终于缓缓翻身。

他背对房门，心头莫名酸涩。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凝神查探门外的情形，发现果真没有谢无涯的气息后，

抬手狠狠捶了一拳被子。

锤过之后，萧珏垂眸坐在床边，满心怅然和懊恼。

这时，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萧珏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