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急的一刻,大敌收回了散出去的发丝,层层叠叠重重护住了自己的脸,将金环卡在离眉心只一寸的距离。
遍体鳞伤的查尔斯拄着木杖,隔空推动金环,和她上演一场无声的拉力赛。山坡难得陷入死寂。你趁机喘口气,揉揉眼睛,看见一条银蛇在焦灼的战况中悄悄溜向查尔斯身后。
“查尔斯!”你喊。
《启示录》20:10——时候近了。
在银发尖刺即将刺入查尔斯的后背时,你酸痛的视网膜右上角突然暗下来。你再睁眼睛:一团漆黑之物从斜上方袭向月夫人,凶猛地入侵她的肩膀。
成功了!
“哈。”围观这一场月食,你也禁不住跟着激动。事已至此,无需再用法术维持身边那个“阿比盖尔”了。你打个响指,守护在你护盾之下的那个人影软趴趴瘫倒一地——那只是由石块填充起来、再由你维持站立状态的阿比盖尔抛弃的衣物。
这是那聪明狼灵机一动的好主意:立一个假人,再由查尔斯上前吸引注意,借助漫天光辉和沙石的掩护,谁也看不清那匹在夜幕里穿梭的黑狼。
“嗷!”
黑狼喉里吐出盛怒的呜咽,狼牙拼尽全力撕咬月夫人的肩头。这甚至不像撕咬,简直要把她给吞进肚子里。月光发丝为了保护自身掉转方向,把绝不松口的狼刺得毛发和鲜血齐溅。
唉,今天的护眼计划彻底破产,又一道光在眼前爆发。它疾如闪电,劈向纠缠着的银光和黑狼。是金环。
铮铮铮——
它带着为某些事画上句号的强烈愿望,至此终于穿透月夫人的眉心。
没有发丝在找你麻烦了,累极的你停下施法。
从眉心,从肩膀,从胸膛,月夫人全身喷溅出夺目的银色光辉。你想,就算把真正的月亮杀了,流出的银血也不会比她的亮到哪儿去吧。
你们的敌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是因为被狼咬住了喉咙还是没什么想说的话?她漏了气似的倒下,继续倾泻银血。你好像在目睹一次失败的烟花,还没来得及升上天空便在地上爆炸。
查尔斯冲上前去,你缓了缓,也拖着身体前进。
银丝们分散、黯淡,最后一寸寸消失。走进了才发现从月夫人身上流出的东西连血都算不上,它们似乎是纯粹的光物质,顺着她苍白色的身体流逝而去。阿比盖尔却还在固执地撕咬那些光,查尔斯伏在她身边:“阿比,阿比,停下吧……”
她这才松开狼嘴,虚脱地跌到查尔斯怀里。
地上躺着的,已没有人形,一片渐弱的微光。你们注视她的消逝,能给她的只有沉默。
是时候祈祷了吧?主啊,感谢你保佑我们——
“什么东西在抖?”你无力地问。
法师和黑狼都瞪大眼睛,彼此仓皇看了一眼。唉,两个傻孩子,他俩以为是对方在激动地抖呢。
这座山,“隐露峰”,传说中能瞻仰到“圣树”的朝圣之地,随着月夫人的消失开始崩裂。不奇怪,你要是死了也想拉着所有异教徒陪葬。
可怜两个遍体鳞伤的年轻人/狼,又要搀扶着应对新危机:“快,我们快下山!”
“我在想……这是片‘异常空间’对吗?”
查尔斯一副不太想继续讨论的样子。阿比盖尔急得嗷嗷叫。
“我们走过的那些地方,说是空间、领域甚至圣域都行,那能不能称为一种‘幻境’?这里怎么看都是那位‘月夫人’最不能割舍的回忆之地哪。”
“啊,”他脑子转得很快,“但你的碎镜——”
“试试看吧。”亲爱的上帝,此时不保佑我更待何时啊。你抬起自己星光闪闪的手,想象老伙计碎镜还在手上……不,想象自己就是碎镜。
你察觉到体内某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运动感,是奔腾的魔力吗?
山峦塌至脚下,查尔斯用勉强的土元素魔法维持方寸土地,狼缩在他腿边。
你必须非常坚硬。
你十指收拢,想象自己的指头锋利如匕首,要撕开什么东西,想象有一定要回去的地方。
你发力大喊,耗光了全部力气,你听见嗡的一声。山峰之上的天空还真被你撕开一道深蓝色的闪烁豁口!从口中看进去,那是……齐整的砖石地面,漂亮的花坛和旋转木马。一座公园?
“快!”不用你催促,狼奋力一蹬率先冲进豁口,她还真是一秒钟也受不了这个地方!然后是查尔斯,洞口不算大,他局促地先右脚踏入,把自己塞进去了。
然后是……
奇怪,又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
等等,你总算想起来,这个感觉是“痛”,甚至是“剧痛”!可你就算被敲得粉碎,也顶多浑身刺麻一阵儿,或者头晕一阵儿呀。
把头垂下,你发现一道光束从后到前刺入、贯通、照亮了整个胸膛。你更惊讶地发现这个属于你的胸膛在——流血。
唉,到现在你才算真正想明白:难怪有那么多奇怪的感觉,还累得要命呢!你忘记自己还是有一尊血肉之躯的。
汹涌,粘稠,红色的血。墨菲女孩那个红色的梦说的难道就是自己?有人的梦是为你而做的,往好处想,这听起来有点儿浪漫。
“乔伊!”
时空另一侧的两个年轻狼/人在喊,他们撑住幽蓝的通道边缘,挤作一团,想返回来救你。实话实说,你感动极了。谁还记得你们当初相遇时闹得不太愉快?
不定型的银色光亮也向他们淌去,像长矛,像镰刀,没完没了的想要杀人的月光。
《创世纪》50:19——不要害怕。
《马太福音》17:7——不要害怕。
《以赛亚书》44:2——不要害怕。
意识断断续续,每个分身都在回想那些被一个又一个又一个信徒传颂千年的经文。这些经文里老是出现同一句话。你忽然很难过,耶稣诞生之前及以后的几千年里,人们总是那么害怕。
“不要害怕!”
所以,你送给他俩最后的祝愿。
紧接着双手合十,伴随响亮的合掌,你关闭了那道豁口。
呼喊你名字的声音和法术的嗡鸣一起远去。只剩你们了,濒死的小小羔羊和月光。失去追逐的对象,它们立刻转移矛头贯穿你肉造的身躯。“噗呲”,而不是“稀里哗啦”。但一具柔软身躯比玻璃好的地方在于,一时的伤害无法让你破碎倒下。
月色流淌在破碎的山坡。维持这个合十的祈祷姿势,你说:“异神的信徒,如果黑夜是你力量的来源……就和我一起走向神的白昼吧!”
白日,太阳必不伤你。
夜间,月亮必不害你。
这是最后的法术了,相当简单,每个会魔法的信徒都要学习,体力不支的你信心十足。
圣洁的光在你手心指缝里点亮,然后传遍全身。一个朴素的圣光术。
你全身都发亮。
祂要保护你,免受一切的灾害;祂要保护你的性命。
你出你入,祂要保护你。
从今时直到永远。
反正也要死了,你想看看耗费全部力量的圣光术会多么耀眼。呀,有点太耀眼了,你好像率先瞎了,惨烈的视网膜最后的影像里黑暗被通通照亮,地上流动的月光无处可逃,被迸发的强烈光芒覆盖。澄净无一物的纯粹白色替代天与地。
没东西继续攻击你,脚下的土地也不再动摇。
你软塌塌地倒下去,天啊,还真是软塌塌的!死亡原来是如此柔软的东西。
你触到更多软绵绵的东西,一瓣一瓣……好像是那月夫人堕入疯狂前,你们跟随露娜看到的那种花……你们回到了那片宁静的花海吗?
什么也看不到,目盲的你悄声问:“你的神……是什么样儿?”
无人回答。谁也不在了。
静悄悄的,好孤单哪。你人生最后一次祈祷道:我主,我的神,我亲爱的上帝,感谢你没有跨过那条边界。毕竟我还是希望你爱我的。
然后赦免我所有的罪,引我到你那至高无上的天国。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