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不该识得这张脸。

他同廖清欢只见过两次，而这两次，廖清欢都戴着那张面具。

但江湖的消息本就流通很快，而他前几日恰巧认识了一位见过廖清欢真容的新朋友。

在他提起这个疑问时，陆小凤只是笑着说，只要他见到就明白了。

而当廖清欢站在他面前时，楚留香也确实明白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一个人？

从见到他的第一刻起，过往的那些美人都黯然失色。

楚留香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的事情有许多，但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

佛像前的香还在燃烧，方才从他身前走过的师父们早已离开肃穆的佛堂，眼下这里只剩他们二人。

忽地，他听到有人迈过门槛，向他走来。

楚留香回头。

是方才的师父。

他刚想着向前几步为师父让路，却看到那师父走到廖清欢的身侧，摘下用于遮面的帷帽，露出一张他见过的脸。

那正是他原本想在这里见到的那张脸！

正在此时，从另一侧的门外也走出一个人来。

他与来者四目相对。

然后，忍不住微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好的结果。楚留香想。

佛堂中香客来往，即便廖清欢有熟识的师父为他们暂时避客，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也无意继续打扰。因此，楚留香被他们带着离开佛堂，向后山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了一座小院，地方不大，但暂住足以。

曲红二人本不想在松江府多呆那怕一日，但被廖清欢劝了下来，带到这里。

说来说去还是楚留香。

而对薛笑人和一点红关系早有猜测的楚留香自然清楚红兄是为他留在这里，只是他现在显然有其他更想得到解答的事情。

他坐在厅堂中央，缓缓开口：“你还活着。”

廖清欢失笑，“你见到的总归不是个死人。”

楚留香道：“但百晓生说你死了。”

廖清欢道，“百晓生若是真的耳聪目明至此，那又怎么会落下薛家的那位宝宝？”

无论是百晓生，还是大智大通，终究都是凡人，只要是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无事不知、无事不晓？

即便是他，手下同时运作着朝堂和江湖两条情报线，也绝不敢称自己有这样大的能耐。

他微笑着，“亦或者说，比起他的私心来说，《兵器谱》这种东西也算不得什么。”

确实。楚留香想着。

世人皆知百晓生排名《兵器谱》时的私心，只是这样的私心在太多江湖人心里不值一提，甚至隐隐认同。

女人本就不该参与江湖事！他们心里这般想着，却又不敢在大漠的观音娘娘、神水宫的水母阴姬面前说同样的话。

当真可笑。

但……一提起兵器谱，楚留香又不合时宜地想起百晓生对他透露的那些。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秘密，但若是不从主人这里求证，这样的秘密被人四处宣扬时，他又不知如何为朋友辩解。

倒是廖清欢，一看楚留香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心领神会。

他开口问道：“他同你说了？”

“说什么？”

“为什么《兵器谱》没有别恨的事。”

曲无容和一点红还在屋内，楚留香不确定这是否是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回答的问题，因此他犹豫着，没有说话，但这种行为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廖清欢没有为难朋友的意思，而楚留香又实在是个好人。

于是他回答了。

同时也把想要起身回避的小曲和一点红拉了回来。

“那是真话。”廖清欢说。

“我不避讳那些过去。他可以说，你也可以讲。”

“世上从事皮肉行当的男女何其之多，总有人觉得知道了这些便高我一等。”

“——但若是真正认识我，那些又有什么要紧。”

他勾着唇角，微笑着。

那笑容很轻、很淡，十分平静，并非浓艳的色彩，却在这张脸上显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

这绝不是逞强时会有的表情。

楚留香觉得，若是易地而处，他不一定会有廖清欢这么豁达，即便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好的行当，也难免会被外人影响。而事实上，说句不好听的，江湖人嘴上喊着的打打杀杀，和这些比起来，岂不是更触犯官府的律法？

只是、只是、

如果可以，谁又想遇到这些事呢？

他叹了口气，将别恨推到主人的面前。

“百晓生来找我时，问我是不是这把剑的主人。”

廖清欢轻声道谢，而后一把提起剑，把剑从剑鞘里拉出来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位。

“那香帅是如何回他的？”他挑眉，并不认为楚留香会承认。

楚留香道：“我否认了。这么想来，那时真是奇怪。”

“薛家二爷死了不过一日，他便能找到我面前，开口闭口都是别恨的事，他显然清楚二爷的身份，对红兄和你的事情也有些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