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今年入夏特别早,三月初下过雨后,一直艳阳高照。
才五月,已是酷热难耐。
正值插秧苗的时节,靠着安江的水源,安州的水稻勉强插下,但稻田里的水一日少似一日,庄稼长势都不好。
已有嗅觉灵敏的商人,不再售出陈粮,预备囤积起来。
安州的粮价也逐日攀升。
五月初六,州府衙门后堂黑压压的,岳恒把通判刘平、户曹参军黄参军、仓曹参军余参军、士曹参军袁参军以及安州下辖五个县的县令都召了来议事。
岳恒朗声道:“五位知县,先报告各县旱情吧。”
安州下辖安江、安清、安源、长乐、永泰五个县,依次从安江的上游到下游。
五个县令分别报告了县里的情况,皆言缺水,稻子已开始枯死,今年粮食收成恐怕不好。
永泰是最下游的县,本来较之其他四县就穷困一些,如今受到的影响也是最大的。
听完了各个县的情况,岳恒跟着便说他在此之前做的事。
一是水闸不在安州,他请开闸放水的文书前几日已经呈给路里的转运使大人,正在等批示。
二是安州上一任知州高慧升任了安抚使,对安州的情况本来就有所了解,他也修书一封请高大人多多照拂。
“更要紧的是,”岳恒将目光投向专管工程建设的士曹参军,“各县要多打深井取水,这项差使由袁参军来办吧。”
袁参军应了岳恒的话,接着转向县令们:“烦请各位县令大人先估算需要打深井的数量。”
打深井是应对旱情常有的做法,五位县令很快就说出了各自大概所需,合计有三十口深井。
默默盘算一阵,袁参军才谨慎地又朝岳恒回话:
“启禀大人,打深井比寻常时候打一口井花费高出许多,且现在正逢农忙时节招工困难,预计每口深井花销至少五十贯。五个县三十口深井总共需要花费一千五百贯。按照年初预算,今年州里工程花销总共三千贯,三月修缮堤坝和治理河道已花去近一千二百贯,修缮官仓和官学的工程已经报给高大人批过需要五百贯,预计八月完工。不知是否从别处挪出一部分作挖井之用?”
岳恒凝眉看着袁参军:“袁参军,现下才五月,工程的预算已花去一多半,剩下的预算你准备用在哪里?”
袁参军把年初工程预算的细账报了上来,包括城墙维护、州府衙门修缮、街道扩建和治理、商铺坊市修建、西南边污水池和垃圾房的扩建等。
算下来竟是一分不多,还都得农闲时节招工容易、用工便宜时来做。
从前只在京城礼部供职过的岳恒,没有听过地方建设的细账,但是上任前也读了大量的书、一直在看安州的地方志,认为自己对地方政务应当有了些了解。
到任伊始刘平把年初的预算给他时,他还没有很确切的认识,到今天才算知道柴米油盐贵。
稍微斟酌了一下,岳恒也知道袁参军所报,都是地方上的大事,不能耽搁。
于是他又说:“衙门的修缮今年先搁一搁,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省出些银钱来?”
袁参军立刻回答:“商铺坊市修建和街道扩建也可以缓到明年,粗算下来总共可挪出三百贯。”
岳恒再问五位县令:“各县能自筹多少?”
五位县令起先默不作声,估算了好久,永泰县令首先站起来答话:“我们永泰县最为贫困,且受旱情影响最大,下官预计最多可筹一百贯。”
见最穷的县令都已表态,其他四个县令只能依次报上数额,各县自筹加起来七百贯。
还差五百贯,不是什么巨款,岳恒心中有了计较。
“刘大人,州里年初预算三千贯作应急,是否可以用到此处?”
刘平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岳大人,年初是定了三千贯应急,但依下官看,只打深井一项就花费如此巨大,实在有些不妥。现在才五月初,旱情虽初有端倪却尚未明朗,若真是旱情严重,买粮食、赈济灾民、安抚流民等,这三千贯钱还远远不够。”
对地方事务岳恒不如刘平熟悉,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问道:“以往出现这等情况如何处置?”
“靖和二年堤坝决口,安州五个县有三个县被淹,赈灾的款项五成由州里划拨、五成由户部划拨,重修堤坝的款项则是由大商人认捐。”刘平对这些事信手拈来,脸上颇有几分自得,“此外,大商人们还自愿捐了银钱给州府衙门,购置粮食开设义仓赈济百姓。”
岳恒抓住最重要的两个字:“认捐?”
刘平点头:“正是。”
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背,岳恒问:“为何要找大商人认捐?”
刘平理所当然地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普通百姓只能靠官府赈济,大商人虽受影响却到底家底殷实,几百几千贯钱对他们来说也不过只是一月或几个月的盈利,既帮了官府的忙,又能安抚百姓得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还有一点刘平没有说透,他认为不宜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出来。
商人捐钱捐粮后,官府为他们请功名冠带也是有的,最不济能减免些税收,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多多少少听出不寻常来,岳恒就问过往都是如何认捐的。
刘平聪明地还是引靖和二年的做法给岳恒解释。
那时候主办大人是知州和通判,现在他们皆已不在安州任职,就算岳恒要挑理,也挑不到他头上。
彼时安江堤坝重修共花费两万贯,由三位大商人分别认捐了一万贯、五千五百贯和四千五百贯,按照认捐数额的不同,分别为他们请了相应的功名和冠带。
捐钱购粮开义仓的商人也照此来办。
听完这些,岳恒一张脸已黑透:“这与买官鬻爵何异?!”
这实在是岳恒没想到的。
安州是南方诸州府最富庶的之一,上任前到县里走访他就发现了,多数百姓的日子还是过得清苦。
但看过税收情况、官府的日志和地方志之后,发现并无明显异常的记载。
一开始岳恒只以为传言有误,安州其实并不像别人描述的一样富庶,但大体上还是安居乐业的。
谁曾想今天的议事只是初初对可能出现的旱情做个应对预案,堂堂州府衙门却连一千五百贯钱都拿不出,需要这里一百贯、那里一百贯地东挪西凑,朝廷命官公然说出了让商人认捐以换取功名冠带的话来。
刘平赶忙带着笑解释:“回大人的话,此事与买官鬻爵绝沾不上半点关系。商人替朝廷当差、受朝廷恩赏早有先例,历来便是如此,并无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