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熬了夜又晒了一下午的岳恒不同，林晏好似什么苦都没吃过，笑意吟吟地轻声答道：“我在永泰县有些生意，今早刚到，恰巧听说大人升堂审案，所以过来看看。”
生意，岳恒当然想到的就是那个林场。
“刚听曹知县说，林场派人来了，说愿意帮官府一起打深井。林老板的生意就是这个？”
林晏马上正色道：“大人误会了，书坊只在林场订购木材，县里打井的事情可不管，这都是林场杜老板自己的主意。”
审视了他片刻，岳恒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此事若在安州，我是不会同意的。”
林晏不动如山，在岳恒明显怀疑的目光中并不露出破绽：
“我一直听闻曹知县爱民如子，我又听说有好官才会有好百姓。永泰县的老百姓能有此义举，正说明了传闻是真的，说明大人治下，官民同心，要共赴时艰。”
此前岳恒对溜须拍马之事不屑一顾，这几次他明知道林晏是在拍自己的马屁，说的话也未必都是真心，但今天或许是因为休息不足防备降低竟觉得有点受用。
看岳恒表情有松动，林晏立刻再接再厉：“听说大人这两天不眠不休，下午审案也是明镜高悬，我听百姓都叫您青天大老爷。”
岳恒无所谓地笑笑：“什么青天大老爷，能真正做点事情，对治下的百姓好，也不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
“大人爱惜百姓，可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林晏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今天去林场时他们做了些凉茶，大人要是不嫌弃，稍后我让人给您送来。只是一杯凉茶，想必大人不会推辞吧？”
笑容里不知为何掺进了似有若无的无奈，岳恒颔首：“林老板如此美意，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晏放下心来，不多时韩七便带人将凉茶送了来。
只盯着黑乎乎的凉茶，岳恒不经意地问：“林老板几时动身回安州？”
林晏的眼睛却始终不离岳恒：“明日就走，林场的情况已经看过了，今年书坊要的木材还都能供应。”
慢慢地喝了几口凉茶，岳恒才轻巧地提及：“既然来了，林老板也别急着走，陪我一起在这里看看吧。”
林晏走了之后，岳恒又跟曹儒商议了一番，允许林场差人来一起挖井。
曹儒给林场的杜老板回了话，林场招来的工人第二天一早就会和其他井工会和应卯。
两人还商定，挖井仍是从卯时开始，但是午时和未时井工们可以回家歇息，避过一天中最热的时间，再继续劳作两个时辰。
第二天林晏和岳恒约在辰时，提前了一刻钟，他就到到衙门外等岳恒。
而岳恒好像也预料到了，派了韩七在县衙门口等他，他一到就立刻被请了进去。
听到韩七的禀报，岳恒只稍抬头便又立刻低下头奋笔疾书：“林老板果然早到了，先坐下喝杯茶吧，我写完文书咱们出发。”
道了谢在对面坐下，林晏借着喝茶的功夫打量起岳恒来。
昨天见他时，他一夜未眠，且又顶着烈日审案审了一个多时辰，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连嘴唇都泛着缺水的白。
此刻坐在书案后的岳恒已经像换了一个人，林晏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下竟没忍住轻笑出声来。
书案后的岳恒抬起头一觑：“怎么了？”
林晏赶忙端坐好：“没事，大人您忙您的。”
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岳恒也没再追问，又低下头接着写文书。
一直到岳恒写完了文书封好，嘱咐差役快马加鞭送回安州给刘平，才又走到林晏面前，低下头问：“你刚才到底在笑什么？”
林晏抬头望着他：“大人知道包龙图吗？据传这位青天大人脸色生得漆黑。我刚才想到，昨天审完案老百姓叫您青天大老爷，是不是也是因为您被晒得面黑如土？”
想到民间越传越神的包龙图，岳恒也笑了一下：“你倒消遣起本官来了？”
满脸无辜的林晏连连摆手：“小人不敢！”
这还叫不敢？
稍带责备地看了林晏一眼，岳恒不再与他计较：“走吧，去林场附近那口深井。”
这口井目前刚挖到一半，都水监派人来看过了，估计至少需要再挖四、五丈才会有水。
林场杜老板派了十二个工人过来，加上原来的十二名井工，现在共有二十四人了。
增加了一倍的人手，想必可以更快些完成。
知道知州大人亲自来巡视，杜老板带了人等在工地上，还备了瓜果点心茶水。
只待岳大人一到，边上的人赶紧过来撑伞打扇，请岳大人吃瓜喝水。
还不等岳恒说话，韩七已经走上前拦住了。
一边赔不是一边连连作揖，杜老板说不懂岳大人的规矩。
岳恒冷着声音：“杜老板，没有什么规矩，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是是是，小人这就退下。”杜老板赶紧招呼了人把东西都撤下，自己带人走了。
等人走了，岳恒有些不满的眼神又飘向林晏。
“怎么了大人？”林晏不明所以，瞪大了眼睛看他。
岳恒不说话。
片刻之后林晏恍然大悟，满是无奈：“大人，真不是小民让他这么做的。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他，岳大人是绝世清官，不讲排场不要老百姓的孝敬，只要安分守己做个好百姓，就是对岳大人最好的报答。”
被林晏气笑了，岳恒好像不想搭理他的马屁，自顾自去跟当日的监工问话。
林晏被抛在身后，心里莫名有些气恼，既生气杜老板的自作主张，又生气岳恒的责备。
自己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至多捡几句好听的话说罢了，为什么会被他当成那种人？
经过了昨天的审案，官兵的气焰终于被压了下去。
井工们被岳恒激励了，也知道知州大人会替他们撑腰，干起活儿来格外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