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将镯子拿在手里来回摩挲着，又将那磨了毛的红线贴在鼻端，试图嗅着一点点母亲的味道。

她从小儿与母亲聚少离多，那时家里景况儿实在艰难，才留头的年纪她就独个儿让人领在这大宅子里学规矩伺候人，一晃儿竟也有十来年了。在家时她夜里怕黑，母亲就许她睡时在床头点一根小蜡，有一点微微的光照着她好睡，因为不忍浪费那蜡烛，母亲便眯着眼凑在旁边做针线，待袭人睡熟了，母亲就收工来替她吹灭蜡烛。

为个下人点灯费蜡的，在荣国府可没有这样的规矩，多少个畏黑想家的夜晚袭人就自己流着眼泪捱过来了。一日复一日，如今家里的日子终于好起来了，一场急病却又使她与母亲阴阳两隔，她们之间的爱不可谓不深，可缘分为何如此之薄呢。

一念及此，袭人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忙起身来对着镜子检视一番。家里她姊妹们用的粉质地太干，颜色假白不说，一沾了泪便坨在脸上，袭人忙将手巾蘸了水拭了，一面就将妆匣揭开了，拿出宣窑瓷盏来，挑了一只玉簪花棒来往脸上补了些紫茉莉香粉。这些粉都是宝玉亲手所制，十足用心，上脸润泽匀净，袭人虽不喜宝玉费神弄这些旁门左道女儿家的闲事，却也不得不承认其质美。

袭人重新敷过妆，见鬓边毛毛的，索性将头发也拆了，蘸了头油重新梳顺抿齐。里头伺候不准带出孝来，素花白绳当然是不能再用的，便挑了一支细银镶珠的簪子将头发绾上，又拣了一件银铤串珠花枝戴在鬓上，对着镜里左右收拾了一回，看各样都是齐全的，便回身去将母亲的镯子掖在一件旧衣裳的前襟里，叠好仔细收在箱子底下。

袭人阖上箱子，手扶着锁头，一面就见窗下另一头儿原本放晴雯东西的箱子空在那里，不禁暗笑这屋里就数这个倔丫头做事麻利，别人还不见什么动静儿，她的手脚倒快。袭人不愿落后，便也顺带手将屋里自己的东西简单归置了收在箱里，回来让整一口箱子抬出去便是了，也不费事。

袭人忙毕杂事，走出来仍旧要问麝月这两日的事。麝月才捧着小茶钟儿来打发宝玉吃茶，见袭人问她，便将茶盏搁下。前日太太大闹怡红院，麝月已对袭人生疑，后来却从管事媳妇处知道原来袭人的妈死了，这才有忽然出去的事，便将从前怀疑的心消除了一半，可袭人三两日便去同太太说一回话，这事也是有的，许多人都知道，所以仍旧有些芥蒂，脸上也不自觉有些讪讪的。

袭人随口问了几句话，便道：“你说太太吩咐让收拾东西，怎么又站着不动。我的东西已收妥了，你瞧着还有哪里未收的，我这便同你一起。”

麝月道：“别处也都全了，只卧房那边还留着要起居，暂还未收的。一早上我趁外头人少，才去同晴雯送了东西去。回来告诉二爷，才说了两句，你也回来了。

宝玉便如一束幽魂一样在旁边站着，仿佛麝月嘴里提到的“二爷”不是他一样。他站了一会子，自己坐在旁边发呆去了。

袭人见此，恐怕里头还有故事，忙问：“怎么回事？晴雯也告假了？”

麝月仔细打量袭人形容，见她面上真诚，绝无矫饰作伪之色，叹道：“前日你才走，太太来查问了一场，捏着几个错儿，撵了几个人出去。像晴雯、四儿、芳官儿，还有外头两个家常扫院子的小孩子花信、小燕儿，都让人来领出去了——便未撵的，也有罚月钱的，也有罚思过的，总之人人不得好儿——走了这几个人，如今咱们这里可‘清净’了，这两日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夜里刮风时，也觉有些瘆人。等搬出去了，回头里外屋子一定赶不上这里地步大，也没有那些花摇树影儿的，恐怕还好些儿。”

袭人吃了一惊，未想见太太骤然有这样大的动作，细思却又觉得理所应当。到底才麝月点到名字的几人都是素日里行事不大牢靠、且说话极不当心的，便有今日，也怪不得人。那四儿从前叫芸香，生得有几分聪明，袭人是有意提携教导她的，所以才替她改了叫蕙香，那丫头却不识得她的好心，到底心里不大安静，不知怎么又学得些轻浮的习气，搭着宝玉又让改了叫四儿，益发不尊重起来；芳官儿更是不必提了，孙猴子也不见得比她能闹腾，另有花信和小燕几个，素日便是能起哄的，平日里大家忍让，不过看她们有趣罢了，如今撞在太太手里，难免生气，出去也好，只愿她几个从此也学得几分教训，以后老实些做人做事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