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碰到老爷子胳膊的瞬间，林玖心下一惊。
【检测到可召唤媒介，请问是否绑定？】
眼中出现提示。
林玖歪头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老爷子。
赵和的可召唤媒介是齿轮右眼，那这位刘老爷子呢？
是某一节骨头，还是身上带着的某样东西？
林玖的眼神一下子就钉在了老爷子左手拄着的拐杖上。
他身高一米八，但这拐杖比他还高，眼瞅着奔两米去了，且拐杖用料十分奇特，像是专门截下来长满树瘤的一段树干制成。
拐杖顶端分三叉，其中一叉虬结短粗，密密麻麻长满了树瘤。
像什么呢？
林玖冷不丁想起了去医院看病时碰到的被病痛折磨得神情扭曲的病人。
像病人那张扭曲的、绝望的、尖啸的脸！
这么一想，剩余两叉便更像一个人被病痛折磨时无力垂落的双臂了。
长长的枝干垂下来，死死地抱住长满树瘤的主干，直至被拐杖下部的树瘤吞没。
三叉上系着红绳，挂着兽骨、铜钱、铃铛等物。红绳毛糙褪色，还偶有断裂，更有数根只靠仅剩的几股纤维坠着，其上挂着的骨头泛黄发黑，铜钱、铃铛等物更被锈迹染得惨绿一片。
拐杖一摇，这些物品便互相碰撞着叮当一响。
林玖头脑一清，原本死死被拐杖吸引的视线陡然一断，那张鬼脸要挣出拐杖朝他扑来的错觉也同时消散。
“娃子，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吗？怎么看爷爷这根瘤杖还看入迷了？”
仗着老爷子这会态度好，林玖直接狮子大开口。
“爷爷，我突然觉得您这瘤杖挺帅气的，能给我也弄一根吗？还有这上面红绳系着的骨头、铜钱、铃铛，我也想要。”
如果这真的是个游戏，道具到手应该会有提示吧？
然后林玖就被瘤杖抽了一下屁股。
见老者举起瘤杖还要打人，林玖捂着屁股火速退远，却被老者追着揍。
揍人的老者一反见面时颤颤巍巍的模样，行动间健步如飞，瘤杖舞得虎虎生风，口中还念念有词。
“打死你个龟孙！出去一趟回来满嘴胡话！叫你不敬先祖！叫你口出狂言！叫你胡言乱语……”
这场上蹿下跳的追逐最终以林玖不熟悉乡间小路，被老者堵在墙角终结。背上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几棍子后，林玖被老者带回了村里的祠堂。
祠堂位于村子的正中央，周围矮墙围了一圈。
门头木质的牌匾已经腐朽，门槛也没了，徒留一道浅沟裸露着，像一道护城河，隔开阴阳。
一颗大槐树阴森森地立在前院，树冠宛若华盖，将灰蒙蒙的天光拦住。
林玖一进来便觉周身一静。
如果说村子里还有些喧嚣人气的话，那么这祠堂内就只剩绝对的寂静，先前感知到的人间烟火如雾里看花，朦朦胧胧地隔了一层。
无端让林玖联想到了“污染”二字。
他这本能让人忽略的书的污染等级是A+，那么这方能让人感官模糊的祠堂的污染等级怎么也该有个C级吧？
林玖下意识摸上胳膊下夹着的书，动作间，本应牵动肌肉的抽痛却迟迟不来。
他这才发现背上和屁股上火辣辣的伤口也不再痛了，反而一丝一丝的清凉从伤口渗入。
林玖张嘴想问，但见着老者神情肃穆，便乖乖将话吞进肚子里了。
绕过槐树，便是祠堂正门。
屋舍破旧，显露出年久失修的模样。
飞檐塌了一角，墙面起皮，墙壁开裂，门槛、地板、立柱、房梁等入目所及的木质结构红漆剥落，更被虫蚁筑得满是虫洞。
只不知为何，祠堂中央的一方案台却锃光瓦亮，像是有人时时洒扫擦拭一般。上面不知供着何物，被红布严严实实地蒙住，连同铺在案上的红布都红艳艳的，丝毫没有被时光冲淡了颜色。
林玖被压着跪在大堂中央，就见老爷子取了三炷香在案台前敬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山神爷勿怪，勿怪……小儿无知，望山神爷原谅则个，原谅则个……”
老爷子声音又快又急，林玖只听清了前几句，后面便再也听不清了，就见老爷子拜了山神爷之后便捧着香绕着他转了几圈，而后在他面前站定，随后将香倒置。
那一圈一圈的烟气便一层层落下来，落在他头顶发间，又流到他身上，而后滴落到地板上，再从地板的虫洞渗下去。
恍惚间，林玖似见到了自己身上一层灰黑的物质被烟气冲刷下来，碰到地板的瞬间便令地板又腐朽了一层。
可眨眼回神，面前的地板却什么变化都没有，就连上面的虫洞都还是八……九个的样子。
“娃子！磕头！”
老爷子让开林玖的正面，站在侧前方低喝一声。
林玖乖乖照做。
他俯身下拜。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却有玄奇。下拜间，林玖只觉周围的一切都在虚化，意识在凝练与涣散中不断拉扯。
天地茫茫，他如一方风筝悠悠飘荡，每每当他茫然失神之际，便有一丝拉力从地上传来，让他不至于断了线。
他顺着拉线的方向望去，却见案台上那方红布化作朦胧的一片。红滟滟的烟气氤氲，其下被蒙着的神像朦胧露出轮廓，那竟是一尊头颅！
林玖神色一震，还待细看，但感官开始实化，他的意识也沉甸甸地坠下去，沉入身体里，就好像风筝被收了线。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余光中却见案台上的红布猛然动了一下。
直到被老爷子牵着走出祠堂，被大槐树的阴凉一激，林玖才猛地回神。
“爷爷！我看到——！”
“看到山神爷了？”老爷子笑眯眯地打断，“好，好！娃子，你是个有福的……这是山神爷庇佑……祂愿意叫你看到，你才能看到……”
林玖动了动唇，凑到老爷子耳边小声道：“不是啊爷爷，我看到红布动了一下。”
还有，咱村供奉的山神爷是个会动的头吗？
先前被揍的经历在前，拜神时的幻象在后，林玖这会再心大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只得将这句疑问憋进肚子里。
“还乱说话！”老爷子笑容一敛，抬手轻拍了下林玖的嘴，“那是风吹的！”
“……”
林玖不信，林玖沉默。
他算是看出来了，在老爷子这里关于山神爷的一切似乎都是禁忌，一问就踩雷，一踩雷就要挨打，甚至还可能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好吧，爷爷，是我看错了。”
林玖在老爷子逼人的目光下乖乖认错。
见林玖低头，老爷子这才满意点头，复又带着林玖在村里转着圈地认人。
一路下来，林玖发现，这一村子都沾亲带故，但问题是：
他一个父母早亡的倒霉孩子根本没有亲戚。
所以，是他替代了这村子里某个人的身份？
还是游戏的伟力让这一村子人的认知都扭曲了，硬生生捏造出了他的身份？
林玖决定试探一下。
“爷爷，这一村子都姓刘，但我姓林啊，您一个姓刘的儿子怎么会生出我这么个异姓人出来？”
话毕，林玖后脑就挨了一巴掌。
老爷子脚步一停，瘤杖一拄，瞪眼便喝：“又说甚么胡话呢！”
“……”
哦，这也是个不能提的禁忌。
林玖心领神会，又换了个话题跟老爷子拉扯。
便在爷孙斗嘴间，路前便堵了三个庄稼汉，一人扛着锄头，一人提着桶，还一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树枝，瞅着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刘爷，这位是？”最前扛着锄头的高瘦男子打量着林玖，“这不是我们村里人吧？”
“怎么不是？！这我孙子！小九！”老爷子一瞪眼，“刘三你忘了？！小九小时候你还带过呢！”
“哦，是小九啊。”
刘三笑了，脸上的防备尽去。
他回身冲推车的汉子招招手：“平安你来，小九小时候跟你熟，你去跟小九聊聊天。”
“好的，三哥。”
推车的汉子手一松将车停那，上前两步对着林玖木讷地笑了笑，便将人拽到田埂边去了。
刘三这时才放下锄头，走近了老爷子低声道：“刘爷，小九都出去了，您怎么还把人喊回来？过两天就是山神祭了，小九这时候回来不合适。”
刘老爷子从腰间抽出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怎么不合适？小九也是村里人，他该来。”
刘三笑容淡了点：“出去了就没有回来的道理，您儿子当初要死要活去大城市，不接您的摊子，山神爷都允了。您这会又把小九叫回来，难不成还想让小九接班？”
他拄着锄头换了个姿势，嘴几乎贴到老爷子耳朵边。
“刘爷，您侍奉山神爷这些年为村子挡了不知多少灾殃，我敬您，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山神爷早就病了，您这把年纪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多活几天少活几天都无所谓。但小九还这么年轻，您就忍心让他烂在这村里？”
他自嘲一笑。
“我们这些人烂命一条，早就出不去了，但小九不一样，他没入山神爷的眼，就还能囫囵地走。您啊，还是趁早把人送走吧。”
“……三娃子，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山神爷没病！”刘老爷子又吐了口烟，“我刚带小九去祠堂了，祂愿意让小九看到，祂喜欢小九。”
“得，小九是您亲孙子，您都把他往火坑里推了，我们这些外人还能说什么？”
刘三听得恼火，面上冷冷一笑，带着两人就走。路过林玖时，他偏头盯了林玖两秒，抬手在林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小九，你老爷子是个糊涂的，你得清醒啊……过两天就是山神祭了，你在村里没事莫要乱跑，晚上莫出门，最好也离祠堂远点，那槐树太阴，你避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