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槐叶水之后,六姨便又变回了那个佝偻但热情的小老太。
一路上尽数落着王胖子,一会言“你就不应该把小九留家里,万一小九没看住羊怎么办?”,一会又说“小九一个学生仔,毛手毛脚的,万一把羊皮刮破了怎么好?”。
说到此六姨心里咯噔一声,越想越觉得可能,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也不再数落王胖子,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嘴里喃喃着向山神告罪。
王胖子竖起耳朵听了两句,都是些“罪过罪过,山神爷在上,小民在此向您告罪……”之类的话语,与他在幻境中听到的别无二致。
但奇异的,他这会听了却只是听了,内心里并未生出要与其一齐祈愿的冲动。
赵争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后行走,眼见着离六姨家越来越近,他心下却焦灼了起来。
林玖故意把他支开还不知要单独做什么,若是这会事情还没做完,被前面两人看到了……
他脑子里正思索,要不要寻个借口先走一步,就见着前面堂屋门口探出来一个狗头。
原来,三人的脚步声早已被平平听到了。
平平见三人来了,扭头冲屋里呜咽了一下。
那被平平吓得僵立在椅子上,不敢落地的小羊便也跟着长长咩了一声,而后一个跳跃,躲进了刚跨进堂屋的六姨身后。
供着神像的屋里也传来脚步声,三人就见林玖抱着一只黑猫推门而出。
林玖笑了。
“六姨,您回来了啦?”
“我这猫见到小羊就要抓,没奈何,我只得借了供山神爷的屋子,将它俩分开了。”
这算是解释了他一个人为何会待在屋里的原因。
六姨神情一紧,绕过林玖进了屋,见地上火盆干干净净,供桌上的神像也被红布好端端蒙着,供桌两旁燃着新蜡,屋角的木箱也没被猫翻乱的痕迹,她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没事,山神爷没发怒,这就好这就好……”
她跪下朝神像磕了个头,嘴里又是一阵告罪,这才起身,招呼着几人一齐在堂屋坐下。
“小九啊,你这猫得看好咯,千万不能让它冲撞了山神爷!”她心有余悸地告诫,“千万、千万不能惹山神爷不快!”
“六姨,我这猫乖着呢!”林玖笑答,又低头用力搓着猫头,“我们家安安最乖了,对不对?”
想到供桌上那张彻底褪了色、全然失去神异的傩面,林玖嘴角的笑意便又真实了些许,搓着猫头的力气也更大了几分。
王胖子一言难尽地看着林玖跟怀里挣扎的黑猫角力。
他是没看出来这猫哪里乖了,这会被小九按着还不老实,眼神爪子一下一下往小羊那边伸,这也叫乖?
六姨也看出来黑猫的意图,搂着小羊,面带难色地开口。
“小九啊,你这猫——?”
林玖知趣地起身,走到大门外一松手,黑猫便落了地。
就见一道黑影还要往堂屋里闯,林玖扬眉,拖长语调出声。
“平平——”
原本趴在堂屋门侧晒太阳的平平便起了身,摇着尾巴站到了大门正中央,狗头低垂,一双红眼盯住了在门槛外徘徊的黑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林玖掠过隔着门槛对峙的猫狗,过路时顺手揉了下平平的狗头,便两手空空来到六姨面前,坐下后双手往外一摊。
“六姨,您放心,有平平看着,安安进不来。”
六姨被这一幕逗笑了,开口就跟着夸。
“老阿公养的狗就是不一般,往门口一站真跟个把门将军似的!甚么东西都甭想进来。”
林玖心念一动,将这句话听进心里去了。
他想到祠堂口刘三和平安扮的把门将军,以及祠堂内举行的仪式。
按照六姨的说法,祠堂里举行的仪式会吸引来某些东西,刘三和平安扮做的把门将军就起了阻挡那些东西的作用?
还有,平平莫非真如六姨所说,能够看住大门,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尽数挡在门外?
心里存着事,林玖反应就慢了些,直到被赵争一拉,才见六姨跟王胖子已经进了供屋,遂才起身跟着进去。
供屋内,六姨将羊放下了,王胖子正一手抓着羊角防止它逃跑。
六姨则取了四根线香点燃,将线香抵在墙根处,慢慢地、细细地走,一寸一寸地挪,走到墙缝处,还停了数秒,让烟气彻底将那道缝隙封死。
走完了四面墙根,六姨又将线香抵在门缝、门槛、木箱的接口处、以及供桌底下,凡是有缝的地方,具都用线香细细扫过,留下一层薄薄的烟气。
最后,她将线香分别插在屋内四角,令烟气不散,这才回到中间对着山神拜了又拜,取出四个垫子摆开,招呼众人坐下。
“都来都来,别盯着烟气看了,看久了不好。”
“香是众生骨,烟是红尘愿。点了香,燃了烟,用烟气封了屋子,便能暂时蒙住山神爷的眼,叫山神爷看不到这里。”
林玖见着,只觉自己四人像琥珀里被定格的小虫子。
随着屋内香烟的弥散,他觉得自己也好像被这烟气凝固在了这方小小的屋内。
顺着六姨的指示入座,一盏竹灯笼便摆在了四人中央,大体与刘老爷子教林玖做的灯笼类似,只那糊在竹骨外面的黄表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小字,还画了符。
林玖眯着眼睛细看,却半点辨认不出,只看出那字一层叠着一层,将黄表纸占得满满当当,里头红烛的光都不太能透出来。
但就着屋里氤氲的烟气,那烛光照出来的黄表纸上的字的影子映在他们身上,映在屋内四方,竟像是临时做了一个封印。
六姨点燃了灯笼,声音压得极低。
“黄纸开道,红烛引路。点了烛,燃了纸,打点好山神爷座下巡视的神差兵将,让他们帮着遮掩,以防山神爷觉出不对,遣了兵马来察。”
林玖听得满头雾水。
“六姨,我们这是要做山神祭上要用的东西,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还要遮遮掩掩的,不让山神爷看到?”
“都是传下来的习俗了。”六姨的神色在红烛的照映下有些晦涩,“山神爷喜怒无常,哀乐无定,所以万万不能让山神爷看到哩!不然,这扇鼓是做不成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十指上的黑绿在祠堂做了仪式之后便褪了,这会只显露出黄褐色的皮肤来,上面还带着许多老茧与皲口。
那只手搭在小羊身上,从羊角一路细细摸到羊尾巴,又将四个蹄子并腿细细摸过,没摸到羊皮上一丝破口,六姨神色松快许多。
“小九你这活干得利索!这小羊个头虽小了些,但还能用!”
一句之后,她扭身端出一方铁盘,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从木箱里拿的。
那铁盘上放了一只破口的瓷碗,里头盛了些清水,旁边放了一个红塑料袋包的东西,还有一盒针,一卷画。
六姨小心将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开了三四个塑料袋后开出半个巴掌大的黑布包,而后黑布包再开了几层,直到最后拿出一卷拇指大小的油纸包来。
油纸包打开后,一股略微刺鼻的气味传了出来。
王胖子抽了下鼻子,神色微变。
这气味,与他昨晚在手上伤口处尝到的那点刺喉咙的味道一模一样!
六姨将油纸包里头的粉末倒进了水碗,也不见如何搅拌,那颜料入水即化,且在水里散出泾渭分明的五颜六色来,像是水拓染调出来的一碗颜色。
林玖探头去看,却被六姨推远。
“小九远着些,这颜料你沾不得,这是供了神的。”
赵争不着痕迹地将垫子往后挪了点,离那碗颜料远了些。
他眼眸泛着蓝,在嗅到那颜料的气味之时便已经开启了专注心灵。
王胖子则脸色难看,显是闻到气味已经有些不好了。
林玖见得二人的反应,心中明了,大约这碗颜料也带了污染。
他顺着六姨的力道退远,却也接口道:“六姨,方才王哥还说平安哥叮嘱过他了,要不这事还是我来干吧?”
“哪能让你们小年轻干这些?”六姨笑了,“平安他就是嘴坏,他心好,心里头念着我这个老娘。但这活还得我来,小九你就在一旁看着就好。你手嫩,别沾了这色。”
说着她便打开了针盒,捻起一根长约四五厘米的粗针,在空中一勾,那几乎凝滞的烟气便被针尾勾住,一条长长的香线便被勾了下来。
而后针尾带着香线沾过水碗,那烟线便带上了斑斓的色彩。
此时,小羊已经吸着空中的烟气吸迷醉了过去,整只羊乖乖地趴在地上。
六姨轻轻摸过小羊的头,叹了一声。
“羊儿啊,山神爷看上你了,这是你的福气哩!”
语毕,一针下去,穿入小羊的天灵盖,小羊瞬间惊醒,扬着脖子咩了半声便蹬了腿,只用那双圆溜溜的羊眼瞪着林玖。
林玖看得头顶一凉,心悸地摸了摸头顶,又要探手去摸小羊的眼睛,但他还没上手,就见着小羊头瘪了下来。
像被扎破的气球,从羊头开始,连带着羊身都慢慢瘪成了一张皮子。
赵争看得则更清楚些。
在他的视野中,小羊就是那团白雾。那白雾在被下了针、缝了线后便瞬间缩成一团,反倒是针连着线强硬地将那团白雾绷开了一角。
六姨不过在羊头下了几针,那白雾便被扯了个缺,硬生生被斑斓的香线缝成扁扁的一层。
换到林玖的视野中,他就见着羊头不见了,羊毛也消失了,被针缝过的地方尽数化了一张绘了颜色的羊皮。
“小九,你来帮老婆子一个忙。”六姨对着铁盘上那卷画努努嘴,“把这图摊开,看六姨缝的对不对,要是走了针,你就告诉六姨一声。”
林玖接过,手一摸便明了这画卷是皮子质地,再一展开,上面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糊了,但又被人用烧红的碳在上面小心烫出了印记,因而大体也能看得清晰。
王胖子与赵争也探身来看。
林玖抬眼望他们,眼底带了点征询。但二人俱都摇头,显是没看出来这要缝到羊皮上的图案有什么作用。
六姨知晓他们看不懂,遂又解释。
“绘了这图,小羊身上的念才能乖乖顺顺地被缝进皮子里。这样的羊皮扇鼓敲起来,声音敞亮,山神爷才愿意听。”
林玖试图理解了一下。
大约就是小羊身上的念头千千万,就像那一身毛一样各长各的方向,但这图案却能压制这些念头,令它们乖乖顺顺的拧成一股绳,这样做出来的羊皮扇鼓愿力最强,也最能吸引到山神。
“那这图案我得好好记着。”他笑道,“万一再要我做羊皮扇鼓,我就能自己动手了。六姨,我能把这图案拓下来吗?我一时半会记不住,还得慢慢看,慢慢学着画才行。”
六姨点了头。
“小九你慢慢看,这拿出来本就是要你学会的。六姨老咯,也不知还能再做几年羊皮扇鼓,平安他又不愿意接我的班。要是小九你能学会,也不至于丢了这门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