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愣住了,摸着自己刚挽好的发髻,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脸颊两侧垂落下来的红色玉珠也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垂下眼睫道:“云观,我已筑基了。”
凝露不得不承认,作为一名魔修,她应该看起来更凶狠一点,从此再不会有人胆敢轻视她,背叛她。
“看来我的凝凝已经长大了。”云观温柔道。
乍然听见自己的小名,凝露有些怔松。
她的生辰刚好就在筑基的那一日,父君事务繁忙,没空来见她,只是派人送来了许多丹药法宝。无妄殿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最终也只剩下了云观和她自己。
她想起幼年修炼无聊的时候,她常常溜到凡人界域去看烟火,看着穿梭在各色花灯之中的人群。橘色的火光倒映在她的瞳孔里,绚烂而又璀璨,却都比不上她亲眼见到的那一幕。
天真烂漫的女童,紧紧牵着她双手的父母,娇声娇气的话语,他们脸上宠溺的微笑,以及那盏可爱的兔子灯。兔子的眼珠子红彤彤的,像极了女童发髻上缠绕的那一抹为鲜艳明亮的红。
她躲在树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火光熄灭,一片阒然。
父君好像很爱她。
可他从不与自己逛花灯,也从来没有牵过自己的手,留给她的只有漫长到没有边际的闭关,偶尔他会停留在禁地,听说那里沉眠着自己的母亲。
她从未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她有点羡慕。
她引起众怒,以此来吸引父君的关注,父君出关后却以一种令她感到羞愧惊慌的目光凝视着她。
他说:“凝露,我已经失去了你的母亲,你还想再让我失去你么。”
父君想要复活母亲。
这是宗门里人尽皆知的事,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凝露的。
身为子女,她应当体谅。
……
“凝凝要拆掉吗?”云观询问她。
所有人都让她体谅父君。
她好像自始至终都只能做他们期待中的模样,凝露把头埋进她的怀里,闷声闷气道:“算了。”
这样也挺好的。
云观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指着武器架上蜷缩起来的一团火焰让她看。
火焰徐徐展开赫然是一柄赤红色的蛇骨环鞭,柄部镶嵌着一块极其罕见的赤炎晶,这是一件威力堪比筑基后期的法宝。
凝露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它叫赤幽。”
云观柔声道:“这是离焱魔君派人给你送来的生辰贺礼,凝凝可以把它带在身上,若是遇见不长眼的家伙,正好可以拿他来练练手。不过你修为尚浅,切记不可勉力使用,否则容易灵力衰竭,身受反噬……”
她开始絮絮叨叨。
凝露握着赤幽,静静地听着她的声音,无法消解的戾气如连绵的细雨逐渐沉落进了她的心湖。
久违的宁静。
凝露的眼眸闪烁着微光。
没有什么比修为的提升更令她欢欣,如果有,那就是她得到了一件称心如意的法器。
唯有强大才叫人觉得命运仿佛握在自己手中。
天色将晚,瑰丽的红霞将远处的天空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红,数百年才举行一次的血祭大典也即将开始了。
魔门血祭可谓是腥风血雨,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祭祀天地,更是为魔宗挑选合格的弟子与耗材。
这场魔道盛事,牵扯进的气运无数,被刮分的气运也无数。
死去的修士更是数以千计。
修炼一途本就是夺万物造化于己身,天地有所不允,降下劫难考验天下修士,成者晋为天人,败者归为尘土。
修士的反哺便在这无尽劫难之中。
魔修们也是要渡劫的,为了不让天地觉得他们是一群可恶的蠹虫,不讲道理的他们自然便想到了献祭其余修士。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魔道能受天地认同,自然也有两把刷子,或者说天道并不在意。
如今十二大洲里已有六大洲被魔道势力牢牢掌控,称为苍玄魔土,苦渡魔门便是魔土六大顶尖势力之一。
另有三洲称为西岭,世家林立。
最后更为偏远的北三洲便是仙门道统所在之地,它们时常跑去其余大洲偷摸着留下自己的传承,或者暗中发展势力,只是凡有道魔之争,几乎都以失败告终。
苍玄界就是这样一个魔道势力横行的地方。
众生皆为蝼蚁。
有人死去,自然也有人脱颖而出。
凝露心思百转,撑着下巴,喃喃道:“云观,你说魔门会有覆灭的那一天吗?”
云观震惊地瞪大了眼,抬头望了望上方,生怕有几个老怪物被这句话气得跳出来,狠狠给凝露一个大耳刮子。
这些年,她真的被凝露的胆大妄为给吓到了。
凝露朝她微微一笑,踩着花枝离去,难得她能透露出一点真相,可惜没有人相信,而梦境中的她,连知晓此事的资格都没有,就无知无觉地死掉了。
何其可笑。
有人蒙住了她的眼,蒙住了她的耳,叫她听天由命。她偏不,她要亲自去争、去抢、去将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唯有如此,她才能察觉——
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