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她将徐弱水收为了记名弟子。
归雪长老其实颇为遗憾,世人都以为她极其宠爱自己的弟子,实际上那些人于她而言不过炉鼎,无论修炼用还是采补用都各有其妙,疼宠几分又有何妨。
不过徐弱水就另当别论了。
她的体质不适合做归雪修炼用的炉鼎,把她放出去又恐生出事端,倒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便于掌控。
魔道修士确实不好相与。
徐弱水冷淡地抿着唇,待归雪长老彻底离去后才缓缓盘坐了下来,引动手镯的气息重新镇压自己体内暴动的异火。
她的眉梢、眼睫都染上了点点寒霜,身躯和灵魂都仿佛被瞬间冰封。
这刺骨寒意尚能忍受。
为了让归雪取信于她,她只能强行唤醒沉睡在灵魂深处的寒魄冥火,宗门长老也曾多次告诫她绝不能令它完全苏醒。
寒魄冥火烧灼万物魂灵,它确实来自于失落的鬼道传承,可这世上早已没有完全掌控它的方法。
徐弱水却与它相伴相生。
或许是一刹那,或许是一刻钟,她垂下眼眸看见了自己颤抖发白的指尖,应该是痛的吧,如果忍耐也是一种痛苦。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有东西撞到了她洞府外的禁制。
徐弱水将神识探了出去,发现是一只摔得东倒西歪的纸鹤,流光溢彩的翅膀在地里滚了一遭染上了尘,身上明显还有几个被划破刮烂的破损。
它很生气地飞了起来,“笃笃笃”敲门一样敲着门口的禁制。
徐弱水一顿,她在这里并没有会给她纸鹤留书的人,她的宗门也不可能隔着几个大洲传讯予她。
可她还是把它放了进来。
纸鹤倏然抬升,双翼如利刃般擦过她的脸颊,红玉似的眼睛中煞气满满,它来这里似乎就是为了恐吓她。
徐弱水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摊开手,纸鹤顿了顿,晃悠悠地落入了她的手心,身形顷刻间散落成了一捧璀璨的星光,烟花般绚烂。
“徐弱水,别忘了你身处魔门。”
后面没有署名。
徐弱水对某个人的行事作风倒是更为了解了,她的眼眸被那一瞬的星光点亮,唇边笑意清浅,犹如幽昙夜绽,晃然一现。
*
纸鹤化煞回归。
凝露这才得知“纸鹤留书”原来是流传于仙道年轻弟子之间的术法,常以此来显露自己与对方的亲近,留下的灵痕也常常被当做一种辨别身份的乐趣。
算不上正式的通讯手段。
徐弱水以往也没怎么用过,她只是觉得应该给凝露留个表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自然而然想到了这个术法。
没有什么能比灵痕更为显眼。
然而魔门追踪的术法极多,用心险恶的人也数不胜数,徐弱水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她对凝露的亲近,也是出于凝露对她的一点善意。
尽管凝露不愿承认。
凝露一遍一遍地听着纸鹤给她复述徐弱水的话。
“多谢凝露姑娘提醒,弱水记住了。”
纸鹤绘声绘色地模仿着说话人的语气,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说完头还高高昂着,流露出骄傲的神气。
云观哑然失笑:“这是纸鹤留书?”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在凝露这里看到这样独具仙门特色的术法。
真是恍然如梦。
凝露一惊,就要把纸鹤拍扁。
纸鹤吓得飞了起来,绕在她身边飞来飞去,就是不愿彻底消散,它睁着一双豆豆眼,眼里满是怨念。
“这小东西有时候还挺像你的。”云观弹了下纸鹤的脑袋,“难怪都说物似其主。”
纸鹤委屈地顺势倒了下去。
“这分明一点都不像我。”凝露气得立刻解散了术法。
云观笑而不语,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她不问凝露这仙门术法从何而来,也不问与纸鹤相关之事,年轻一辈的交际还是别掺和进她们老一辈的恩怨情愁好。
凝露气了还没一会儿。
云观就给她端上了一大堆东西,垒成一堆的疗伤丹药,散发金光的防御法器,以及各种出其不意的暗器,甚至还有绝灵散之类的可怕毒药。
凝露目瞪口呆:“这么多。”
云观笑眯眯道:“还有。”她将收集来的一些资料摆在了凝露面前,上面都是有关于周晟的各类消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周晟至少是个筑基中期,你修为比他低,要务必小心。这些暗器、毒药通通都给他用上,再让他尝尝法器自爆的威力,弄他个半身不遂应当不成问题。”
凝露眼睛越来越亮。
“至于那镇魂铃。”云观敲了敲桌子,陷入沉思,“这倒是个颇为麻烦的神魂类法宝,得想个法子封它一瞬。”
否则神魂被控,就是生死一线。
“所以有反制类手段就更保险一点,不仅能化险为夷,还可抢夺先机。”凝露托腮,指尖在骗来的玉简上划来划去,“譬如神魂类秘术,又或者……鬼道秘术。”
说完,她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云观。
云观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好笑:“凝凝,神魂类秘术你自己修的还不够多么,至于鬼道秘术,那可是连元婴真君都要为之疯狂的,况且要是有了鬼道秘术,还要那个破铃铛做甚么!”
强大的神魂秘术已然能顷刻间令修士灰飞烟灭,而鬼道更为神秘,据闻鬼道道统尚存之时,它们培养出来的顶尖修士甚至能玩弄生死,颠倒轮回。
要知道苍玄界是没有投胎转世这一说的,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身死如灯灭,前尘散尽,来世花也不过是相似一朵。
这已然成为修真界人尽皆知的常识。
凝露把玩着手中的玉简,眼神暗了下去,就算她有神魂秘术方面的天赋又如何呢,鬼道早已沉沦,秘术也就只是秘术,再无攀登大道的可能。
资质确实是划分修士们的一道天堑,但在魔道百无禁忌的修炼法下,似乎也并没有被特别看重了。
因此修士们大多争取的还是资源。
所谓财侣法地,样样不可或缺,天材地宝,人人趋之若鹜。
有句话叫资质不行,机缘来凑,一颗悟道丹,猪都能起飞。
只是机缘难觅,苍玄界的资源争夺也愈发剧烈,以致于拉开修士们之间距离的仍然是资质以及悟性。
而凝露已经苦资质许久了。
她不想修行太过血腥的东西来提升自己的资质,或者说在云观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始终无法彻底地融入同门。
好不容易有一个摸得着的机缘摆在了她的眼前,她不可能不去争夺。
更何况那并非一件普通的神魂类法宝。
凝露永远记得梦中的那个血色黄昏,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了顶级灵器的真正威力,那样多的修士,连叫喊声都没有发出,便在一阵白光中化为了乌有。
她甚至连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凝露曾庆幸自己是在做梦。
但她仍然深深地记住了那件顶级灵器的名字,不是渴望得到,而是深入骨髓的惧怕,在她还是个普通凡人之时。
鬼道至宝——祭仙铃。
它在周晟手上籍籍无名了两百年余年,直至他身死落入了另一人手中,方才彻底出世,自此它的威名响彻了苍玄界。
以血祭之,万灵浮散。
如今她成了修士,曾经的惧怕反而迫使她想要得到。
凝露盯着玉简,缓缓笑了:“生死之战么,倒是正合我意。”
她缺的恰好就是一场战斗。
魔道离不开杀伐,唯有在生死之战中脱颖而出,才能算的上是真正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