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不受人喜欢,她的父亲也不待见她,她的母亲也曾后悔过她的到来,她让他们阴阳相隔。
她也许不应该存在。
“不,不是这样的。”云观捧起她的脸颊,坚定而又温柔地否决道,“你娘亲曾说过,此生纵情不悔,然而修士的生命仍有尽头,她只是很遗憾没办法再继续陪你走下去了。她临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你能热烈自由地活下去,即便凡人的一生短暂如晨露。”
凝露睁大了眼睛,眼泪簌簌落下。
云观摸了摸她的头,将她纳入了自己的怀中:“至于你父亲,我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我也听闻,他曾为你的母亲放弃修为与前途,甘愿受困于仙道,只愿与她缔结婚约,白首不离。”
她不懂人类的爱恨情仇,却也隐隐有所了悟。
或许就是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的爱,才能够让一个没有感受过任何爱的人,飞蛾扑火般地奔向红尘之笼。
只是爱恨常交织。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了。
云观最后得知的仅仅是秋溯影的死讯,以及她托信求自己帮忙照看她的孩子,她担心凝露在魔门会过得不好。
“你的母亲骄傲强硬了一辈子,哪怕跟别人吵架也绝不低头,她主动相求,我不可能不应,所以我来到了你的身边。”云观的眼里有了一丝怀念之色。
凝露忽然意识到——被困守于此的何止一人。
母亲是遥远的太阳,只能与她遥遥相望。
父亲是近在眼前、寒冷刺骨的冰,她看不懂他的爱,看不懂他的恨,也从未被允许靠近。
唯有云观触手可及,可她好像也不能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吗?”
还没等云观回答,凝露胡乱地抹去眼泪,低声说:“如果到了那时,你就悄悄地走吧,不用告诉我。”
因为梦中的云观也是这样做的。
凝露心想,她已经学会了理解,也总有一天能学会习惯。
云观闻言,哑然失笑。
她认真道:“凝凝,我不会离你而去,时至今日,我是甘愿为你停留于此。我曾发过誓,倘若你做凡人,我便陪你一世,你做修士,我便护你一生。你要知道,无论你身处何时何地,都有人愿意为你付出真心,你娘亲很爱你,我也很爱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爱她。
凝露怔怔地望着她,下颌掩在柔软的衣襟里,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源源不断地滚落,好似要流尽此生所有的眼泪。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很久。
抽噎不停。
云观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始终安抚着她的情绪。
凝露一直是个不爱哭的小孩,就算受了委屈也是自己躲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哭得这般伤心。
伤心到连她的心底都尤为难受。
云观曾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为人类脆弱的情感而动摇,可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溯影曾告诉过她的那句话——
眼泪是人类拥有的最好的武器,也是最无用的武器。
她不想让凝露再去品尝眼泪的滋味。
那些陈年旧事实在是不应该牵扯到凝露,云观叹息了一声,将所有冷漠锋利的猜测再一次藏进了自己的内心深处。
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这些年来,她始终认为赵离焱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那样美好,不然她的挚友怎会如此早早地不甘逝去,寄予她的信件中也再未提起过曾经的甜言蜜语。
情爱犹如噬骨之毒。
她希望凝露此生都不为其所累,见多了自然不会被迷惑,心满意足则不易被动摇,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放纵了凝露去喜欢、去寻找,去玩弄那些魔奴。
只要凝露开心,她会永远为她兜底。
譬如前些年那个曾对凝露生出了妄想,贪婪到令人厌憎的恶犬,为了凝露的安危,她将他送到了赵离焱的面前,恰巧魔门远征,所需耗材无数。
他被赵离焱“看重”,多年来杳无音信,想必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吧。
……
不知何时窗外落了一场小雨。
云观悄然将窗户掩上,生怕嘈杂的雨声将凝露吵醒,她透过薄纱,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发现院子里被雨摧残过的花花草草已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新芽,新芽上恰好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水。
她定定地看了很久,不自觉地弯起了唇。
云观的思绪也飘扬了起来,凝露曾告诉她她找到了心仪的魔奴,也不知她口中的这个魔奴是什么模样。
总归要乖一点。
最好敬她,爱她,忠诚于她,不要再让凝露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