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灵物无情,人心有情,不过是难以宣之于口。”
徐弱水思绪翻涌,终是下定了决心,想要询问凝露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世。
可话尚未出口,他的脸色霎时苍白。
凝露看着好端端跟自己说话的弱水仙子突然身形摇晃,洁净的颈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慌里慌张地扶住了他。
“你、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她想去探他的脉搏。
徐弱水摇摇头,强撑着把手笼回袖中,秀致的眉眼蒙上淡淡的薄雾,仿若一枝冷寂的玉白琼花。
“……是禁制。”他缓声道。
凝露神情一愣,她从未想过弱水仙子的身体里也会有禁制,不是保护,而是控制与束缚。
萧阙寒大步走了过来,他原先想把徐弱水从凝露怀里拔出来,自己扶着他,转念一想这厮目前的身份好像又不太合适。
他遂弹出了一道灵力,快准狠地把他体内暴动的禁制压了下去,为不相干的人浪费灵力,真是令人不愉。
凝露也探了探他体内的禁制,看能不能解除,可比起构成禁制的庞大灵团,她的灵气犹如纤细的河流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失落地垂下了手。
“元婴真君布下的禁制我解除不了,没有办法帮你。”
徐弱水道:“没关系。”
宗门里人情复杂,他可以理解,理解长老们对自己的不信任,凝露说她帮不了自己,他并不感失望,可望她无措神情,为何心底竟生出些许难堪。
萧阙寒眉峰下压,眸色深沉,他冷眼看着明明自己才是付出灵气的人,偏偏另外两个人在眉来眼去。
果然徐淮冰出现在这里,定然没有什么好事。
他算是明白何为天生气场不和了。
萧阙寒道:“徐淮冰,如此柔弱姿态,倒真不像你。这样的你根本不配成为我的对手,也不配得到天下人的仰慕。昔日的扶山剑主可一剑荡平山海,日月为之变色,可如今的你还能够重现往日的光彩么。”
他用的是传音入密,仗着凝露听不见,什么样的话都能说出来,一如既往的难听,且源源不断。
“凝露她仰慕的是可以与日月齐光、辉照相映的弱水仙子,而不是你这个懦弱无能,只会归于尘土的废物。你要是还自顾自艾,不如一块豆腐把自己撞死算了,省的活在世上受罪,还要来碍我的眼。”
徐淮冰无动于衷,他早就知道萧阙寒对自己有一肚子的怨气。
萧阙寒越骂越生气,吐露出来的毒汁便也越来越黑。
“真不知道你当年是如何取得剑主之位的,要我看,一块豆腐也能坐上你当年的位置,说不定还能比你干得更好。”
“不明白凝露为什么会喜欢你。”
他想起凝露的太阳、月亮、星星,心中的酸意倒江翻海,凭什么别人就是太阳月亮,唯有他就是一颗星星。
“你若是真不想活了,不如让我来成全你,免得的你成了别人的替死鬼,死得憋屈,死在我手上,至少说出去好听。”
……
徐弱水不会轻易动怒,他只想用剑把萧阙寒削成数段,可他的手刚抬起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剑了。
他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从凝露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鬼影般苍白而又虚弱的人,那样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一瞬间如遭雷击。
冰堆玉砌的心湖逐渐开裂,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细缝,深处仿佛有哀鸣声在不断徘徊,那是扶山剑的哀鸣。
命剑破碎,主人亦不能独善其身。
徐弱水站在裂隙边缘,回想起了自己强行压制的一切。
年幼时他醉心剑道,师尊便将他送往云山学剑。
剑道天赋显露,风头无两,他意气风发,气运鼎盛,自认为是绝世天骄,理应得到一柄绝世好剑,再去争夺个剑主之位,名扬于世。
少年心性,想到便去做,从未思考过后果,又怎会想到有朝一日能跌个彻底,甚至摔得粉碎。
师尊得知他成了云山的剑主后,气怒之下发誓没有他这个弟子,要将他扫出门庭,可当云山真的上门来抢,他的命牌却被师尊以强硬手段留下了一半,继续供奉在宗门之中,昭示他始终是水月洞天的弟子。
云山只好费心尽力上门来教他,教导他如何用剑,如何修道,直至道统气运莫名地尽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成了剑道的道子,云山的道统传人,气运反哺之下,剑道愈发兴盛,扶山剑主之名也响彻了大江南北。
他成了年轻修士里的领头羊。
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宗门里的气氛已经有些不对劲了,所有人都在传他以一己之身承载了两个宗门的气运。
事实也确实如此。
气运往往只青睐最有可能飞升之人,修士之间的纷争便在于气运,拥有足够多的气运,才有资格一窥大道。
长老们都说是他师尊强留命牌,才使得道统气运被吸引掠夺,长此以往,水月洞天便再难诞生真正的道统传人了。
道子身份乃天地赋予。
长老们无可奈何,只能埋怨他的师尊,可师尊并不松口,也不允许任何人毁去他的命牌,在他看来,自己的弟子怎能拱手让与他人。
除非他自愿离开宗门。
云山也对此事早已不满,虽说水月洞天的道统气运损失了,可天地反哺的气运也弥补了这点,水月洞天只是可能不会有道统传人,又不代表他们的修士不能继续飞升,不然那些迟迟不见传人的宗门早该化为尘土了。
剑道传人承载大运,气运本该反哺剑道修士,可如今他们的气运竟还要分给水月洞天的修士一份,自家道统辛辛苦苦酿出来的果子,还得笑着脸给旁人一份,旁人还不领情,哪有这样的道理。
师尊当即大怒,言当年徐淮冰只是前往云山学剑,并不是送给了他们。若非云山不要脸,仗着年轻弟子不懂何为道统,心机叵测地行事,哪能造成这个局面。
总所周知,没有传人的宗门修士是可以继续修炼,但个人气运与道统气运又岂能化为一谈,道统气运消失,便代表着一脉道传彻底断绝。
言语摩擦之下,两大宗门彼此交恶。
徐淮冰那时才明白,长老们天天挂在嘴边的道统兴衰竟如此严重。
他理应废除道统,碎去命剑,让气运回归宗门。
可此举对修士而言过于残忍,多年苦修化为灰烬,师尊不愿令他蒙受此难,宗门长老碍于情面也不好意思提出。
云山更是不同意,道统传人举世难寻,多年才出现了这么一个,苗生错了地方又不是苗的错,何苦毁去修为。
两者就这样僵持。
只是道统之争从未有过融合之说,只有一方消亡,一方兴盛。
他既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养育自己的师门,拜入云山心无旁骛地学剑,又不能辜负云山剑修们的教导,断然毁去道统。
徐淮冰做出了决定。
他毁去命剑,将自己的道心剖出,以另一种形式将道统还给了云山,又引导剩下的气运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唯一的代价是他成了无运之人,从此不再修行剑道。
云山的剑修们怒极,气极,却也拿他没办法,毕竟谁能阻止一个有心自毁之人。
师尊也望着他,满目哀愁,像是已然看清他的后路,无运之人不再受天地庇护,此生注定步履维艰,大道难寻。
他接受了这一切。
道统气运回归正常,水月洞天也终于出现了长老们梦寐以求的道统传人,然真正的弱水仙子命中却有一劫,极为难渡,渡不过便是身死道消,渡过便是大道朝天。
长老们希望他能做弱水仙子的护道者,言无运之人或可蒙蔽天机,以他修为定能代替弱水仙子渡过这一劫难。
徐淮冰同意了。
他的未来早已被天地放弃,成为一个替劫者又有何妨。
他并不在意生死。
那是师尊最后一次见他,他被气得闭关,闭关之前他告诉徐淮冰,劫难在他身上同样成立,若是此劫渡过,天地气运汇聚,或许他还有看清道途的可能。
徐淮冰心知机会渺茫,他已志不在大道,只想多为师门做些事,哪怕这些事对他而言并非出自本心,可不知怎的,此时此刻,他竟不想认命。
弱水仙子也好,扶山剑主也罢,如今站在这里的不依旧只有他自己么,只有他自己才能决定他究竟该是谁,又该去往何方。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徐淮冰罕见地回复了他。
……
萧阙寒神色奇怪,他说什么了,他不过是骂了徐淮冰一通,好生出了一口恶气。
“我管你明白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徐淮冰,如果我没猜错,你接近凝露,应当是有任务在身吧。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清楚。”
徐淮冰:“……”
他不理解萧阙寒为何对此总是耿耿于怀,他解释了很多遍,他对凝露并无利用与伤害之心,甚至还抱有一丝好感。
他断开联系,拒绝再接受单方面的传音入密。
凝露并不知晓他们已经交谈了一番,她只是看到徐弱水失魂落魄,好似如梦初醒,然后又在某个瞬间,那双沉寂如雾的眼眸焕发出了一丝斐然光彩,好似画中被点睛了的游龙,熠熠生辉。
梦中的那个弱水仙子仿佛来到了现世。
凝露无法挪开眼睛,她被那一缕辉光吸引,就像亲眼见证蒙尘的宝珠洗尽铅华,再度显露于世,那一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她眼睁睁地看着弱水仙子向她行了一礼,举止风度璀然,言辞清缓柔和,却蕴含了一丝疏离的意味。
她说自己来自于水月洞天,可否请她身后之人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