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经阁在苦渡魔门内并不出名。
比起包罗万象、广纳天下魔道功法的道碑,求经阁里的藏书不过千册,然每一册经书都颇为诡谲,诡谲到堪称为魔道修士作死的千种花样。
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它们被称为魔道的巅峰造极之作,然后被束之高阁。
这些经书的撰写者都曾是苍玄界中鼎鼎有名的大魔头,他们才情出众、悟性通天,以自创功法贯绝于世。除了极其倒霉陨落的存在,大部分都为了追寻大道前往上界,数千年来杳无踪迹,唯有记载着他们毕生心血的功法仍在苍玄界不断流传。
除了少有修士修炼。
破旧的木屋前,一位老态龙钟的妇人拎着一把干巴的扫帚,将飘下来的灰扫进旁边的簸箕里,边扫边时不时咳嗽两声,捶捶自己的腰。
凝露揉了揉眼,深深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她后退一步,门槛外已是层层叠叠的云海,求经阁正是建立在山巅最高的那一朵云上,只有掌握了凌空之术的修士才有资格来到这里。
“你没来错地方,进来吧,小娃子。”扫地的老妇掀开眼帘,面无表情地瞅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求经阁千百年来都是这副破烂样,都没有修士愿意来,光是维护道经的灵石都不够,哪有多余的钱来装饰这破门面,也就我这修为低劣的老妇被发配这里来看大门了。”
她话音刚落,斜挂在木屋上的烂牌匾便轰然倒地,连带着脚下的云朵也震了一震。
木屑劈头盖脸地砸了凝露一头。
凝露:“……”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上前,帮着这位老前辈将破牌匾抬起了半边,别看它破,这玩意还死沉,手心都压红了一圈。
老妇人见状,叹了一口气,一把将她拎开:“还是老身来吧。你这小娃娃真是中看不中用。”
她一把撸开袖子,手臂肌肉鼓起,双腿呈站桩样,三下五除二便将牌匾抬起,安回了原来的地方。
凝露看得目瞪口呆,这老前辈看起来劲瘦,手上竟有如此神力,且肉身血气爆棚,肌肤间隐隐有光泽流转。
哪里称得上是修为低劣。
“说说,来干什么?”老人拍了拍手,抹去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拿起丢在一旁的扫帚继续扫地。
凝露立马上前,向她行了一礼,神态恭敬道:“晚辈打搅,特来向您求取混元两仪魔录,容乞一观。”
云止静真君持扫帚的手微顿,长吁短叹道:“你这小娃娃怎的不像那些魔崽子一般没礼貌呢,如此本君倒是想不搭理你都不行了。”
换了平常,她早就一扫帚打落下去。
求经阁乃她一手搭建,每一册道经皆由她亲自收集而来,耗费不知多少光阴进行比对求证,以确保道经言之有物。
即便是传经,也得慎重挑选。
云止静真君打量了她一番,手指又暗中掐算片刻,心底闪过些许惊诧。
她不作犹豫,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竹叶,手一挥,木屋洞开,凝露便和这堆竹叶一同栽进了屋子里,
云止静真君的话幽幽传来:“本君崇尚古朴,竹叶易朽,记得小心翻阅。若一日光阴已过,尚不能悟,便不必再来。”
凝露心中一凛,道:“真君之言,晚辈铭记于心。”
木屋之内并非想象中的简陋,相反有一条木板床,一只玉砌的灯台,一方青木桌,甚至还有一整排书架,不远处有一扇门,打开门,竟是万千之景。
门外鸿蒙初开,星辰流转,山河倾塌,林木繁茂,各色景象交相辉映。
门内是读书人的世界。
“真君手段果然威能莫测。”凝露唏嘘。
幸好她一向很有礼貌,不然莫名其妙惹到一位喜好乔装改扮的元婴大修,那真是想哭都没地方哭了。
凝露将竹叶捧到桌上,点燃灵灯,仔细查看里面的内容。
“卿卿吾妻,吾思之久已,终不忍挥刀斩情。卿言不悔,吾却憾不能以毕生光阴付汝。凡人寿短,修士岁长,一入闭关,便成海桑。卿若空待,吾何忍焉。十载苦心,终觅一道,可供卿修。然此途艰险,不知卿尚肯与吾共行……”
“卿愿意,吾甚欢喜。”
“此道颇有成效,妻子已成功炼气。”
凝露翻过去,看向下一篇,又是一大段欢欣鼓舞的自言自语。
“甚好,甚好,我与妻子共谈大道,略有所得。”
“妻子吧啦吧啦……”
凝露再翻一片。
“妻子吧啦吧啦……”
凝露继续翻,终于在恩爱小故事里看到了只言片语的功法描述。
还真是过于古朴了。
也不知云止静真君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杂物,谁能想到一篇顶级的魔道功法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写在一堆破烂竹叶上,还东写一句,西写一句。
凝露无言,只得苦读。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描述过功法的语句通通挑了出来,再重新誊刻在一方新的玉简上。
“天分阴阳,地分浊清。人立其中,窍穴自鸣。取日之精,铸骨为坚,取月之华,炼血为盈。乾坤为针,阴阳为线,补我之损,合我之缺……”
不多时,竹叶上浮现出了云止静真君辛辣的批注。
“取日月之精熬炼筋骨,此法可行。乾坤为针,阴阳为线,纯属无羁之谈!化神以下修士都不可为,何谈凡人。”
此外还有其余真君的批注:“止静真君所言极是。”
紧接着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嚣张地占了两三行,一看就是化神老登的批注:“以清气为针,浊气为线,织网纳灵,可暂代丹田。至于乾坤阴阳,我看你在想屁吃。”
竹叶的主人也早已认识到了这句话的荒谬,简短地补充了一句:“以吾之元,补汝之缺,或许更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