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不是第一次刻传讯玉简了,她最擅长的手工活便是雕刻,很久之前,她也曾为另一个人刻过玉简。
而这枚玉简最终也被她亲手碾碎。
凝露指尖抚过这块崭新的红玉,她亲手雕刻成雀的玉,唇角微抿。
玉石本质完美无缺,可人工赋予的刻痕却恰好成为了它最致命的薄弱之处。如果可以,她希望这块玉能存在的久一点,久到她不再需要它了为止。
那时,它或许仍能是一块玉,而不是一堆碎裂的石头。
数日之后,凝露终于完成了重铸根基的这一步。
她收整好己身,又运转了一遍周天,哪怕灵气依旧会从她的身体中逸散出去,可仍有小部分灵气被她的道基吸引,留在了她的经脉之中,变得安静且顺从。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悦,好似浑身的毛孔都被灵气彻底洗涤了一通。
原来没有煞气侵染是这种感觉。
凝露心中雀跃,连带着脸颊也微微鼓起,笑意盎然,她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修士都喜欢闭关修炼了。
如渴饮水,酣畅淋漓。
离焱魔君得知凝露成功修行混元两仪魔录的消息时,他正身处禁地,禁地昏暗一片,唯他面前的冰棺散发着点点星芒。
冰棺里躺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女子。
她双手搭在小腹,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从冰棺蜿蜒至台阶之上,唯有面色苍白的没有任何生气。
这名女子很美,堪称白衣绝世。
他并没有靠近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像是欣赏一轮月亮。
“她终究还是修行了,我以为她不会被认可的……或许这便是天意吧。”
极致的寂静之中,离焱魔君忽的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封闭的石室里,竟然有了一股疯魔且癫狂的意味。
“天意注定了我能复活你啊。”
离焱魔君凝视着冰棺里的女子,面上的温柔如水般几乎能将人溺闭,可那双眼睛却是一片决然和冷酷,他已经抛弃一切了,时至至今,再不能回头。
他会为凝露修补好丹田,让她结成一颗无瑕金丹。
翌日,他便召见了凝露。
凝露兴致勃勃地盯着殿里的装饰,假装正在欣赏精美绝伦的工艺,实际上她的内心已经激动到无以复加。
父亲答应为她再次重塑丹田了。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有后顾之忧的修行,可以去真正追逐那条遥远却又近在咫尺的道路,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让她忽视了父君的沉默和目光。
可父君对她本身就是沉默的,他的目光也从来都是带着评估和考量。
凝露早已学会如何接受这一切。
“你真的想好了要走这一条路吗?”他问。
凝露不假思索:“当然,还请父亲为我重塑丹田。”
她期盼地盯着他,眼里是纯粹的渴望,甚至还暗藏着些许平常人家小孩对待自己亲人的孺慕亲近。
离焱魔君看出来了,哪怕凝露在极力避免这份不自觉的靠近。
靠近父母是孩子的天性。
可魔门不需要这份天性,凝露知道,离焱魔君也知道。
他将视线挪开,殿外阳光正盛,柔软的辉光洒在亭台楼榭上,却始终无法驱散这盘踞在此地多时的阴寒之气。
那至阳至热之物悬于高空,像一只冷冰冰的监视万物的眼睛。
离焱魔君缓缓低头,轻呵了一声,笑道:“好。”
元婴真君出手,如同在心中演练了成千上万遍,熟练到可怕,几乎是瞬间,凝露破破烂烂的丹田就被修好了。
天地灵气呼啸地飞入她的身躯,凝露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运转功法,争取将每一道灵气都留进丹田。
她本就是筑基之体,废除血煞法后,修为消散了,道基却不会再消散,只要吸收足够多的灵气,修为就能再一次的回来,甚至还能有所精进。
她专心致志地修炼。
赵离焱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手轻微地抬起,又放下了,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像翻滚的沸水滋滋作响,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过去……凝露的存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的。
作为两位元婴真君的血脉后裔,她继承了父母最好的天赋,本该成为真正的天之骄子,可是她诞生在了一个最差的时机,他和溯影已经彻底决裂了。
他也从未想过溯影会生下她。
这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他承认自己不爱她,可她的存在又渐渐地让他看到了挽回的希望,只是他失策了。
溯影比他想象的还要决绝。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明白了,溯影恨他,她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于是她死后,他又做回了离焱魔君。
离焱魔君和凝露之间,有的不过是一层虚无缥缈的血缘关系,只要不靠近,不接触,那么这层关系也依旧可有可无,随时都可断去,魔门血缘,不值一提。
凝露修为重新回到了筑基中期。
离焱魔君闭上了眼,撤回了自己护在她身边的灵力,淡淡道:“你可以回去了。”
父君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淡,他甚至没说要她好好修炼,日后考察她的功课,可凝露是见过他如何指导谢灵渊修炼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
凝露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修行,以往还有云观可以为她解惑,可步入筑基期后,她教不了她了,毕竟仙道和魔道本就殊途。
他可以教魔宗所有的弟子,教谢灵渊,为什么不教她,明明她才是他的孩子。
凝露不想走,脚下跟生了根一样,她不想红眼眶,可她的身体好像不争气,她心中依旧有怨有气,不解和愤怒充斥在她的心底。
“你说过会教我何为魔修,我不走。”
凝露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得到重视了,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离焱魔君只道:“我要闭关,你持我令牌去道碑找炼霞长老,他会为你安排。”
说罢,他袖子一挥,便将凝露扫出了大殿。
凝露呆立在大殿外,仰头望着那与从前一般别无二致的柱子,她狠狠抹去了脸上的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