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要你做诱饵,背弃族群,诱它们踏入死地,你会做吗?”
凝露问她。
她用一种很冷酷的语气发问,就像是从前父亲质问她的样子,她确信此时的自己在她眼里定然与其余魔修没什么两样了。
肉眼可见,流花的面容惨白了下去,那种可笑的希冀化为对现实的沉默。
胡青遐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怕炎心师姐会像曾经的谷梦师兄那般被柔弱可怜的鲛女迷惑,鲛女一说要报答他,他就怜惜爱柔地陷了进去。
为了所谓的爱情,断送自己的道途,那种蠢货。
胡青遐恶心坏了,尤其想到他曾经是自己的修炼对象,简直跟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流花低着头,神思不属。
凝露转身踏出了院子,从院子外斜斜照射下来的一缕明媚春光,将她的脸庞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冷漠如恶鬼。
一半迤逦如红莲。
红莲瓣似的眼尾略微下垂,眸光宛若被揉碎的一池莲沼,荡漾着清浅的柔辉,恍惚之间,盘踞在另外半张脸上的恶鬼也似乎被这缕柔辉稍微感化了些。
“流花,什么都不要做,就行了。”凝露侧过脸庞,清晰地说出了她的名字,语气清凌凌的温柔。
“安稳地活下去。”
她告诉她。
流花眼中的光芒,明灭一瞬。
她血脉不纯,天赋低劣,唯一拥有的只有与生俱来的容颜,无论是在鲛族领地,还是在人修地盘,从来都是委曲求全地活。
鲛族不会抛弃同伴,因为活着的每一个鲛人都是鲛皇的珍宝,即便她成色再差,也不会被丢弃,顶多被忽略,被摔砸。
鲛皇兴致来了,偶尔也会亲手打磨一番。
人修则更多的是赏玩。
这是头一次有人跟她说,要安稳地活下去,可遇而不可求的安稳,被她藏在心中始终不敢触碰的安稳。
这个名为炎心的人类修士,亲口替她说了出来。
她好羡慕胡青遐。
胡青遐挽着凝露的胳膊,跟她讲起了谷梦和鲛女的事。
故事很俗套,就是谷梦师兄心软,留了鲛女一命,鲛女以身相许,宁愿叛族也要留在他的身边,甚至甘愿为他而死。
谷梦大彻大悟,终于认清自己爱的人究竟是谁,决心与鲛女远走高飞,为了获得足够两人脱离的积分,他们逼不得已与鲛群合作,坑害无数同行修士。
“能死在一块,也算是做了一对鬼鸳鸯。”胡青遐叉腰嘲讽道。
倘若不是炎心师姐,那做鬼鸳鸯的可能就是她和冯罕了……不,更大的可能是,冯罕会独自逃出去,他修为比她高,心性比她狠,她会斗不过他。
凝露回想起那天。
她本只想杀鲛女,但有一男子与她搂搂抱抱,两人宛如做了连体婴一般,密不可分。她无从下手,索性直接一道灵刃,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看来她居然还算做了一件好事,成全了他们凄美决然的爱。
不过青遐好像还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和谷梦有过一段情缘,冯罕是你的心上人,你们……”凝露故作矜持地问,她有些纠结,又有些犹豫。
但该死的好奇心彻底打败了她。
胡青遐莞尔,大大方方道:“我们是三人行。”
三人行!
凝露睁圆了眼睛,她想象不出三个人的爱情,但三人以上的采补,她还真见过,也是自那次之后,她才得知原来还有炉鼎这东西。
她没敢细看,回去之后连着洗了数日的眼,日日焚香打坐,陶冶情操,才觉得自己的心灵又重新恢复了纯净。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着想要炉鼎,可她真的从未想过要行此事,不过是别人有,她为了显得合群,也只好硬着嘴说自己也要有罢了。
真是看不出来青遐这么豪放。
凝露的耳尖微红,别过眼,只想囫囵地将这个话题越过去。
青遐见状,憋着笑,解释道:“其实是因为我修的功法需要和别人谈情说爱,来领悟情欲一道的幻杀术。”
至于她和冯罕,恰恰是因为真的有情,而彼此克制。
想岔了的凝露:“……”
“青遐,你现在都敢捉弄你师姐了。”她佯装生气,嗔怒道。
青遐才不怕她。
她咯咯直笑,反问道:“师姐这么纯情,不会真的从来没收过魔奴炉鼎吧。”
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露水情缘的呢。
闻言,凝露窘迫得不想说话。
这些年,她那叫一个若有若无,如今更是仅存一个瘪果。
当然某些方面还是能称得上硕的。
凝露不由得想起了他,他做事还算认真,应当能照顾好云观,等她回归。他和她梦中之人也不太一样,人的变化会如此之大么,她确实不知该如何对他了。
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萧阙寒从打坐中醒来,在石壁上刻下了新的划痕,他身后的墙壁上密密麻麻都是刻痕。
每过一日,他便留下一道。
刻痕的数量和传讯玉简上显示出来的日子正好一致,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萧阙寒抬手,在云观的房门外再度落下一道禁制。
冥冥之中,他们仿佛心有灵犀,俱是想起了对方。
“是有一个。”她认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