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天地骤变。
云层中的雷声戛然而止,只轰然一声,热血泼洒,恰似万千雨点下坠,纷纷扬扬。
血液落在灵气形成的罩子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转眼间便将衣袍烫出无数洞坑,落在肌肤上火辣辣的疼。
护体灵光被轻易地打破。
凝露心悸不已,远远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向外遁走。
这是金丹修士自爆。
那一位前辈竟是干脆利落地放弃了身躯,只余一颗金丹,穿过朦胧云层,逃之夭夭,快到连神识都无法捕捉。
反应过来的修士们无不大骇,以为有外敌来袭,慌忙加快了速度,遁光如潮水般涌入主城。主城有护城大阵,比其余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然而他们没注意,那枚金丹是往城外而去。
等到踏入主城之时,一切已晚。
街道上到处都是开膛破肚的尸体,和双目无神、唇齿咀嚼的修士。
无形的线从他们头顶贯入,在空气中扭曲、伸缩。
“怎会如此?”有修士颤巍巍地说。
脚步钉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子空白一片,好似魂灵被拽出身躯,也跟着无形之线不断上升。
护城大阵无声无息地运转,光芒从无数修士的眼前划过,却远到无法触及,阵法被上修们颠倒了,只许进,不许出。
玉简在手中被捏得湿滑冰冷。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到了它的身上,那是可脱身之物,哪怕是去别的小世界也好,一定、一定要离开聆海界。
修士的预感毛骨悚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淹没在疯狂的人群之中,“别杀我!还有两千多人有玉简啊!”一截小臂落地,在地上滚了几遭,沾满了血尘。
玉简跌落血尘,被无数手或脚抢来抢去、踢来踢去。
无形的线围绕在他们身边,跃跃欲试;天上的血幕俯身垂视,悄然贴近。
一枚利齿生了出来。
一双眼变得阴冷。
玉简碎成两半,人群陡然散去,只余地上一捧零散的骨。
血气旺而不衰。
凝露心里直发冷,她以为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能保持镇定,然而她也只是一名弱小的筑基修士,被围攻也会死。
修士强大,可以一敌百,以一敌千,可数万人呢,终有力竭。
唯有金丹之上,方得喘息之机。
她明白了颜花命为何把相聚地点设在了距离主城千里之外的洞天。
老魔们活的岁月漫长,已是见过诸多惊变之事,修为乃人力不能及,唯有依靠天时、地利,来给自己留出些许余地。
凝露心思复杂,却没忘记逃跑,直窜出去数十里后,身形陡然停下,她拿出玉简,一目十行地往下浏览。
始终没有青遐的消息。
她回望巍峨死寂的主城,心沉沉地落了下去,一道艰难的问题摆在了她的眼前。
……要回去吗?
*
幻幽谷的阵法已破。
院子前的大树被推倒横亘在门前,枯枝断叶残了满地,谁也不知道它哪一天倒下的,只知道它倒下的那天。
所有人都疯了。
胡青遐将刀用力地从心口拔出,尸体倒了下去,鲜血溅了她满脸。
他死的那一瞬眼中似乎有过清明,张了张唇,想唤些什么,然而只有一望无际的血海映入了他的眼眸。
冯罕匆匆解决身后的另一个修士,拉起她向外奔逃。
胡青遐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昨日他还在跟她说,等攒够积分,出去之后,要拉上大家一起办个庆功宴。
不搞勾心斗角,就叙同门之谊。
接下来就好好修炼,争取有朝一日能突破金丹。
“没了,这是最后一个了。”胡青遐喃喃地说,身体却自发地运转灵气,飞快地踩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冯罕。”她唤他。
冯罕牵着她的手紧了一瞬,应道:“我在。”
仿佛回到了他们刚结识的时候,一路穿过大山,背靠着背,躲过大虫,打死过蛇,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饮溪水。
一路相互扶持,叩开天门。
然而遇见的不是神仙,踏入的也不是仙山,是洞窟死斗,是苦渡成魔。
万千尸骸涌至此,恰似当年景。
“原来饮了鲛血的修士,不仅生前沦为神智被操控的野兽,连死后都不得安息。”胡青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太累了。
当年尸骸散开,是元婴亲临,他们在数日的杀伐后麻木抬头,听见他说:“恭喜你们,从今日起,正式成为魔修。”
“血海争渡,魔心滔滔,无尽恩怨,无情永生。小崽子们,祝你们好运。”万毒魔君阴森森地笑着带走了尸体。
如今他们恐怕也要成为尸骸中的一员了。
冯罕转头看向胡青遐,胡青遐也正静静地看着他,他心中一滞,想说的话最终咽进了喉咙,只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胡青遐垂下眼睛,没有应。
有东西尖啸地扑来了,锋利的爪子里蕴了尸毒,那是死去的修士在怨气的催化下形成的不怨尸。
这些东西实力相当于筑基初期,还算好对付,真正难应付的是夹在它们之中近乎疯狂的魔道修士。
他们见人就杀,不死不休。
冯罕心知两个人逃不出去,但如果把另一个人当做垫背扔出,或许还有一丝微渺的先机,魔道有句老话,逃跑不需要有多快,只需要比别人快。
“青遐,等下你先跑……”他一只手死死捏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掩在袖中。
他的目光晦暗不明,似是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