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也变得孱弱,“你怎么知道……?”
她甚至没能说完一句完整话。
但白芷却知道她,摸了摸她的手背,眉眼半喜半悲,似感动极了:“天公垂怜呢,蘋儿,是我们师徒缘分未尽。”
“你走了,师父千方百计寻到了一个像你的女孩子,可她心狠,未履约就舍我而去了,多叫人难过。可谁想,我站在她的屋子里,却闻到了你的血。你竟然在那里流过血。”
“我想,你一定来过,真是冥冥中的注定……站在那个柜子前时,我突然想起,你小时候总嫌辛决明开的药苦,不肯吃,就会躲进衣柜里。”
“鬼使神差,我打开了它。”
血……?
潮湿的冷香黏住了青蘋的思绪。
她好一会儿才想起,她和裴芝芝说话时,曾在弱衣的屋子里,不慎割到了手指。
……那白芷是来找弱衣的。
那给弱衣毒蛊的那个人。
……
可分明,白芷将魂典交给青蘋时候,说,她没有研究过巫蛮蛊术。
哈,她现在竟还对白芷说过的话深信不疑。
一想到此,她觉得自己可悲无比。
比在徐回面前发疯还可悲。
冷香愈堵喉头,她说话愈发艰难:“你……到底是谁?”
下颌被白芷蓦然托起,柔软而微凉的拇指抵住了她的唇,青蘋瞬间嗓子犹如针刺,再活动不得,发不出一字一声。
白芷盯住她的眸子,分外认真:“师父。蘋儿,无论我是谁,都是你永远的、唯一的师父。不是吗?”
更深露重,马车在僻静的巷口停下。
青蘋仍是哑巴,催动内劲解穴未果,不知是因经脉被封,还是被下了哑药。
李青阳束了她的手脚,用斗篷裹了,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走了两步,却见前头雾里人影隐约,提着手中的灯笼向他们过来,腰间金匮摇动。
男人的声音熟悉无比,却比记忆里更冷静沉稳了几分:“白师叔?”
青蘋本是心如死灰,听得这声再燃希望,挣扎了起来。
重泽!
身子才稍稍一动,就被李青阳察觉,死死箍住。
“这是……”重泽走近了,看清了李青阳的形貌,不由投向依偎他怀中的女子,瞳仁颤动起来。
虽被斗篷遮住大半张脸,他也知道是谁,瞬间难掩惊喜,“是师妹,师妹回来了!师叔怎么不早说,也不叫我好好准备!”
白芷走到李青阳身前,挡了他忍不住探寻的目光:“他们小两口的书信,我一早就收到了。本想给你们一个意外之喜,可谁知蘋儿一到延陵就得了伤寒,现下见风就难受得紧。重泽,你让她好好养些时日,再陪她叙旧。”
又不动声色将他拉开了,关心道:“这么晚,上哪去了?”
重泽神色不自然地向李青阳看了一眼。
雾中,他们是以极亲昵的姿势依偎,李青阳犹向怀抱中的人低声耳语什么,又握住了青蘋伸出来的手,将滑落的斗篷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头面,好似生怕被夜风吹着。
于是他没有提徐回,只说:“有个旧友负伤,替他看看。”
白芷哦了一声,轻轻放过。
一行人走进药王谷暂居的宅子,白芷专门要了一间僻静的二楼客房,叫李青阳带青蘋住进去。
这间房恰与重泽所在斜对角,他只要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间漆黑的房间被烛光盈满,过了一会儿,又重归寂灭。
他站定,看了一会儿,陡生些怅然若失的滋味。
缘法真是奇妙。
本以为他们三人天涯各海角,一个不出药谷,一个不下寒山,一个贮于金屋,十年八年再难相见。
不料一日之内,竟都遇见。
论剑大会上,徐回独迎剑宗五老七剑,精疲力尽,一身血衣,拄剑强撑时,他很难不想到青蘋。
想起……少年时,她永远投向徐回的目光。
想起,云梦山庄,徐回满身是血,将她抱回来。
想起,枫浦渡口,徐回连尸体也要从他手中抢走。
重泽就想让他在那里流血流死算了。
但是。
……
就像辛决明所言,药王谷的人永远嘴硬心软。
他给徐回治伤时,冷着脸不发一言。
直到给他肩膀换药时,那该死的道士竟主动开口:“如果青蘋——”
不必说完,青蘋两个字足以将重泽隐忍的怒火引燃。他朝这死人肩膀的伤口砸下一拳,拂袖带过,药匣中的瓶罐刀针俱打翻,滚在徐回身上:“你还敢提她?你还敢提她?!”
徐回眼睛合了一半,将痛楚忍下,唇竟弯了弯:“你们师兄妹生起气来,都一样的爱砸东西。”
他怅然又无奈,明明应当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却好似青蘋就在他面前刚砸摔了东西不久,于是叫重泽一怔,觉得他犹有一分良心。
他从不疑徐回对青蘋的情意,只恨——
他猛地揪住徐回的衣襟,目光上下地冷冷扫过,说的话阴阳怪气:“徐宗主,今日一战好大的本事,力压剑宗,倾倒整个江湖。你这么大的本事,却没能把她留住。”
恨徐回不能将她守下,还是被李青阳带走。
长安千里路遥,不知要几度秋原麦熟,几回枫江春潮,才能短暂一见师妹笑颜。
倘若不能将她留在药谷,他宁可她在寒山。
徐回又似死人般长久地沉默。
更声响了。
重泽收回思绪,吹了烛,和衣躺下。
更声像一梆子打碎了镜子,在雾气里,幽幽地散着无数碎片,落进梨花院落,落进徐回窗中。
他拾得这声更鼓,清修难继,灵台纷扰。
夙夜长开的眸子,闪过一丝意气难平的焦虑。
四更天了。
……她今夜,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