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捷之后,顾煊本可以功封侯,却不知为何上书称年少位卑不敢受此重赏,其辞恭谨严密,明帝同薛明琬看了几遍,一致认为这封折子必不是顾煊写的,不论代笔的是李登还是别的谁,只顾煊请辞侯位一事必是他自己的主意,却实在不像他的主意,他二人思来想去,也觉得必是李登教导有方,否则他们也不知道顾煊怎就改了性子。
顾煊当然变了,那日醉过之后,他性情便收敛许多,行军演练时也愈发精进,连李登也时常讶异,直觉他亲领一军后竟似脱胎换骨。李望同他最为亲近,自也最能察觉他变化,令他颇感失落的是,他总觉得近日顾煊同他疏离了许多,就好似乍然见到分别多年的旧友,纵然眉目音容仍似昔年,却也再回不到从前的熟稔了。
疏离便疏离吧,左右顾煊也没有亲近别的什么人,他还可以当他们仍是最要好的。这日月色甚好,顾煊于案前拭剑,却忽然问他,“你大伯待你好吗?”
“大伯待我自是视如己出!”李望精神一振,道,“兵法韬略,弓马骑射,样样都是大伯亲自教我,我初来军中不识裨将,也是大伯在人前维护我,便是待他的亲生儿子,他也未必有这么尽心,也罢,阿宏志不在此,他纵是想教也是无策......”
他是真心敬爱李登,因而轻易便能说出李登待他的种种厚待之处,只看着顾煊神情未见半分缓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话或许不是顾煊爱听的,可要他去想他这番话里到底是何言得罪了顾煊,他又实在想不出来,他只能搜肠刮肚道:“我伯父是对我好,可他对你是更不一样的,他当你是他的学生,期望你接他的衣钵,他并不会这样对我。”
这也是他的真心话,李登对他很好,但对顾煊却更加不同,除却对晚辈的慈爱,其间还更有一分混杂着怜惜的欣赏,这不是身份或情分的差距,是他确实担不起李登如今担着的,听到他的话,顾煊却仍未见轻松,反而弯了弯嘴角,反问道:“我又不是他的侄儿,他为着什么尽心教我,当我不知道吗?”
李望张了张嘴,他知道顾煊在说什么,那亦是人尽皆知的秘密,顾煊此前提起也从不避讳,只道他必对得起这份厚爱,何以现下提起,竟似......怨怼,他在怨怼什么呢?“你是真的在意我,你伯父也是真心教我,我都知道。”他困惑不解时,顾煊却又道,他看着月下的顾煊,他的容貌仍然那样秀丽,眼中亦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可即便他正看着他,他却仍然觉得他很远,如同他身后的月色般早已是他不可追寻的事物,“你放心,我只做我该做的事,做完这些事后,我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