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召见顾煊时,薛明琬就在屏风之后,他离开长安那一天,她亦来到城楼上相送。
若追究擅自出兵一事,李登也难免背上失察之罪,是以明帝只道是另有他用,调顾煊往西秦出使,朝臣对此颇多不解,不知人尽皆知乃未来肱骨的顾煊为何要舍了这大好前程,只顾煊既是心甘情愿,便无需与他人分说。
他离开长安时什么也没有带,唯独携了一支西秦式样的竖笛,薛明琬隐约知晓那竖笛的来由,却并没有点破。她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顾煊,此时的他是那样年轻昳丽,意气风发似朝阳初升,这几乎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因为她记忆中的顾煊是削瘦而阴郁的,为了曾经的执念撞得头破血流,而那份执念本应该由她一同背负:“你说你没有恨过陛下。”她最终还是问了顾煊,“即便他带给你那样多的痛苦,你也没有恨过他吗?”
“我当然曾经想要恨他。”顾煊说,他如今已经可以平静面对那曾经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情感,他看着不远处的母亲,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父母予他骨血,可除此之外他的一切都是舅舅一手塑造,“但若没有舅舅,我绝不会是今天的样子,我既接受了是他造就了我,就不能够心安理得地恨他。”
他只是平静叙说着自己的心境,她的心却猛然一颤,久久不能平复,她又想起明帝的话,由敬生爱,由怜生爱,若顾煊因为明帝造就了他不能恨他,那今天的她又何尝不是明帝一手造就,顾煊说他恨不了秦赫,那她呢,若说从前的太后尊荣非她所愿,如今的广阔天地却是她渴望渴求,她接受了明帝给予她的一切,她是否又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恨他呢?
顾煊并不知薛明琬此时所想,同亲友告别后,他勒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生他养他的故乡:身后的长安城已渐行渐远,他所奔赴的未来却日渐明朗,再一次地,他握住了那支竖笛,他马上就可以见到送给他这支笛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