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身首异处,朝中之人未尝不知,宝图汗以此为平生大功,必想要耀武扬威,而若要耀武扬威,有比景王更适合的对象吗?见使团中人皆怒不可遏,薛兆琯的心已经悬到嗓眼,生恐景王一时激愤教使团无法收场,彼此静对良久,却见景王松开了先前紧攥的手,再抬起头,却是对宝图汗露出了一个笑容:“自是能认出的,自云中一别,我已有数月未与父亲相见,蒙大汗记挂,今日才能再与父亲相见。”
宝图汗先前的喜悦得色顿时淡了几分,他眯起眼,打量着这镇定自若的八岁孩童,而秦赫掀袍起身,却是来到宝图汗面前拜下:“我父与大汗交战多年,对大汗深为敬重,我身为人子,亦当以叔伯之礼相待,此酒甚好,小侄先饮下。”
他接过那以头颅制成的酒器,当着众人的面斟酒饮下,宝图汗看他眼神愈发惊异,而满饮之后,秦赫却未放那头颅,而是又道:“此器名贵,小侄亦甚为心爱,故斗胆请伯父舍爱,大秦必酬以重金,以结百年之好。”
他长跪不起,顶着宝图汗及满帐人的打量仍未有半分颤动,须臾,却是宝图汗轻笑道:“区区酒器而已,侄儿喜欢,我这做叔叔的割爱便是了。”薛兆琯先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到宝图汗道,“本汗此番大胜,多秦人之功,你们回国之后,替本汗谢过你们的皇帝罢。”
他说罢又呈上一叠书信,景王微怔,亦从容接过,薛兆琯余光瞥见信中似有“陆”字,心中更见惊惧,他不自禁看向亦在使团之中的皇后族兄陆英,见他神色亦变,心中不禁猜出了两三分信中内容,只他人微言轻,纵然发觉不对亦只能按捺不言。
酒器一事后,使团又与鞑靼商议其他细节,议定休兵、赠粮、撤防等事,秦军现下战败,献钱粮亦是无奈之举,只以钱帛城池换一时之安,与赵宋又有何异?议定之后,使团便离开王帐,直到这时候,才有一王子敢问宝图汗:“父汗为何要将那酒器赠还秦人,还告诉他们此前卖粮之人?”
“你可知那卖粮之人为何人?”宝图汗反问,那王子想及那人来历,亦不免噤声,宝图汗抚须,面上尽是笃定之色,“秦人倚重南人,防武甚于防胡,便若赵宋一般,而此子心性胆略远异常人,不死必为我部心腹大患,我赠书信于他,是欲借秦人之手杀他,且看秦人如何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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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约议定撤防数镇,云中亦在其中,虽未割地,可实与割地无异,是以军民皆泣涕离乡,哀哀不绝于眼,薛兆琯生在京中,见此情此状亦不免伤神,景王却始终镇定自若,只带人去他先前掩埋生母尸骨处寻回母亲尸首,又回王府拿了些事物。
不论如何,既是成功从敌营归来,薛兆琯心中也松泛几分,待到到了肃国公府,肃国公也携阖族隆重以待,哪怕景王一直神情恹恹也对他恭敬之至。肃国公乃昭慧皇后生父、懿怀太子外祖,对景王自是殷勤备至,而他的长孙李登一见到景王,登时便两眼放光,他拉住祖父的手,恳求道:“祖父教我陪殿下玩罢,我皮实,会教殿下开心的!”
“胡闹,这哪有你说话的份!”肃国公斥道,听到他的话,一直默然不语的景王抬起头,目光竟在李登脸上停留许久,似有几分诧异恍然,见景王目光,李登更见愉悦,“您看,殿下看我了,祖父便让我陪他吧,不要我陪,莫不要教阿羡他们陪?”
李登性子素来跳脱,常嬉笑言语,但今日对景王这般热情,想必也是看景王实在生得漂亮,肃国公父子知晓他习性,心中若说没有担忧自是不可能的,只肃国公府本就同宁国公主及景王是一条船上的,这亲近心思说来也没有坏处,便应了李登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