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迩灵光乍现。
抛开私生活不论,他在学校的地位好像真挺高的,搬出他老人家的大名,没准有奇效!
于是苏窈迩充分动用了自己乖学生的欺骗性,眨着两颗既明亮又天真的灵动大眼睛,很诚挚地跟老师解释道:“老师,我们学生会真的有要事,是路会长让我来的!”
老师一听姓路,回头问了一句:“学生会?路惟炫啊?”
苏窈迩用力点点头。
心里因为第一次撒谎所以十分忐忑,夏日又热,她只觉得后背微微发湿。
“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管理老师半信半疑地将电话拨给路惟炫,苏窈迩紧张极了。
事先也没跟他打声招呼,万一两边的口供对不上查出自己撒谎,那不但没法解决信子和尤灵之间的问题,自己也要被批评。
电话漏音,在附近只有两人的监控室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喂,小路,高二一个女生说是新加入学生会的,听你吩咐来查监控,有这事吗?”
——“高二……长什么样子?”
——“非常漂亮。”
——“是,我让她去调取点东西来,我在外面,需要证明的话明天我补给您,可以不老师?”
——“不用!确定是学生会的人就行,学校监控我就是不给你看也拦不住你自己敲代码啊!”
管理老师看起来和他关系不错,一边笑着跟他聊一边招呼苏窈迩进去:“你去查吧,查好叫我一声就行!”
苏窈迩背部肌肤的汗珠已经遍布了半身,把老师口中那句“自己敲代码”在心里嚼了两遍,终于长松一口气,胸脯都有些如释重负的起伏。
赌对了!
坐到全校监控正前方,上百个摄像头同步播放着,大多是流水线一样的画面:上课、下课、食堂、宿舍……苏窈迩先调出高二1班发生矛盾时的记录,双目一眨不眨地细盯着屏幕中的鲻鱼头像素小人,顺便在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什么叫拦不住自己敲代码呢?
这是路惟炫的技能吗?似乎还很厉害?
听闻过他的风流,也亲眼印证了他的冷情;但路惟炫身为一个极其复杂的校园风云人物,他“尖子生”的那一面苏窈迩还未亲自感受过。
他的全貌到底是怎样一个性格底色?才能屹立在学校的最顶端如此挥斥方遒?是恃才傲物,还是另有隐情?
苏窈迩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但意识不到这是什么。
鼠标轻轻移,她的眼睛精准捕捉到了董信子背着吉他离开寝室后的动向——学校天台。
天台没有监控,但没再找到她下楼的画面,苏窈迩决定去碰碰运气。
关闭监控画面,她摇摇头,决定暂时把有关路惟炫的一切都抛出脑外,专注解决信子的问题。
她没有意识到,探索欲,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关注的开始。
*
私高教学楼最顶层的天台属于烂尾工程,光秃秃一片没有布置,但也托了这个福,这片地没有设计成需要攀墙梯才能费力爬上去的隔绝地带,而是单接了一层楼梯和连廊连在一起,配了把钥匙,只要有钥匙都能上天台享受一会儿难得的宁静。
钥匙在学生会手里。
这是苏窈迩和管理老师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捕获的信息,学校私高注重综合素质培养,所以一向肯给学生会放权,这届会长又逢上路惟炫这么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妖孽,高一的时候经他两个月时间改革,工作效率提上去了,但嚣张劲头更是拉满,去年市里的领导下学校视察,临走前还亲切地拍着他肩照了张合影。
董信子和路惟炫私交甚密,有钥匙不足为奇,苏窈迩爬上天台随手拧了一把门锁,幸运的是没上锁。
她开门,刚迈进这片处于校园最上方的荒芜之地,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吉他电音。
声音先入耳,随后是视觉冲击。
董信子换了衣服。
原本虽然朋克但也在规矩范围内的常服被她扔进洗衣桶里,转身就换上一件真正足够前卫足够视觉化的音乐人LOOK,浅蓝色的牛仔套装落在身上,里面只有一件若隐若现的黑色吊带,下方是顺色牛仔短裤,显得两条腿笔直而雪白,却刚好将她脚腕处纤细的踝骨衬得更冷。
她背对着苏窈迩,正面夕阳,头上戴着一副巨大的专业耳机,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喧嚣,修长的双指捏住匹克尽情扫动着电吉他琴弦,下方的设备大声放着音乐,而她随着旋律的跌宕头脑来回摇晃,短发飞舞着似鬼亦似仙,完全沉浸于自己的艺术王国里。
不对,不该说是艺术王国,更像疯子的精神世界。
还没完全停下的小雨噼里啪啦打在她身上,她却用一个个音符将水珠震开,音响里略微沙哑的男声时而有气无力、时而歇斯底里,抵到高潮被董信子升了key,一遍遍声嘶力竭地吼着“去你妈的花海”!
苏窈迩以前不是很欣赏得来过于前卫的艺术,她总觉得那种意识形态极度压抑,像是漫无目的又孤注一掷地对抗着全世界,用殉道的表达来传递痛苦的内核,难免容易把人影响得偏执激进。
直到此时,此刻,在孤独的天台听着摇滚的少女高放叛逆的旋律,她才发觉浅薄的可能一直是自己,对那些明文无法断定的事、阳光无法普照的人来说,唯有这般极致的疯狂才是片刻的解脱,就像此时的她,诸般判不出是非曲直的青春往事加身,她也不知道该和董信子聊些什么,但她一直弹着琴,她就一直听着放肆的摇滚乐跟着心脏振动,有些话便尽在不言中。
风与雨与夕阳之间,摇滚乐高亢尖锐,学校最叛逆的Cool Girl和最温柔的少女交互着余光,站在天台最高处,俯瞰着半座城市渐渐升起蓝调,她一首首弹着,她一遍遍听。
彼此都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