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迩捧花回家,细心修剪了枝叶,从父母卧室里取出个闲置的玻璃瓶,将百合轻轻安置在书桌一角。
隔天周日,继续摸底测试,离开路惟炫家时窗外落了雨,她注意到他捶着关节微微发酸的腿小声唏嘘。
陈扶光勾着周思栩的肩有说有笑走下楼,紧跟着孟婕和董信子。
她缓了片刻。
路惟炫将每个人的六张试卷整理好,打算今天熬个夜,批完分数再总结出不同人不同的问题,以便剩下二十天时间他们可以有针对性地复习。
估了估体量,是个需要时间的工程,他从桌上捞过手机先给自己挑了份外卖,随意地抬眼一顿,发现苏窈迩还停留在门口。
他眸中的诧异一闪即逝。
很快笑道:“怎么,我家住着舒服,舍不得回去了?”
苏窈迩啧了句“别闹”,望了望他的膝盖,轻声关切道:“你的腿是不是不太舒服?”
路惟炫点外卖的指腹颤了一下,差点放弃大额神券选了原价支付。
他深吸一口气,反过来安慰她:“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怎么也得养一个月呢,遇见阴天关节发痛是正常现象,别担心。”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窗外的风雨更加飘摇了些。
她迟迟没有撑开伞出门,目中担忧的颜色分外鲜艳。
是别有用心之人最招架不住的真诚。
他嘴角勾了抹笑,手机扔兜里慢慢从客厅走到门口,浪荡道:“那不然——今天你在这照顾照顾我?”
“你能够不能有个正形!”苏窈迩嗔道。
真是的,她关心他的伤势,他怎么还是一股嬉皮笑脸的浪子痞气。
“好啦,我没事,嗯?”
觉得时机差不多,他继续安慰,手也握成拳,轻轻在她头上抚了抚。
发丝细腻顺滑,似山间柔雪。
苏窈迩在感受到路惟炫突如其来的温柔抚摸后,眼皮跳了跳。
有一丝被亲密接触的慌张,头顶和心脏都酥酥麻麻的,态度并不抗拒。
她一直是个有边界感的女生,熟记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但眼前这个少年花招实在层出不穷,她也不知从哪一刻起就和他的关系熟络到这一步了。
少女的眼婕萦绕上一层困惑。
要继续这样稀里糊涂地做朋友吗?
任他追求之意昭然若揭,她自不动声色。
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他为人虽然风流,好歹也算尊重自己,说的话模糊暧昧,细想起来却从没有什么逼过她的行为。
她心思通明地接受着他给予她的好,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吗?
可是如果做点什么,无论年纪还是身份都不应该……
少女情怀总是诗,离乱纷扰,春水东流。
求不出一个答案的时候,苏窈迩就想跑。
路惟炫早已松开了手,也不急着说话,安安静静地抱着臂,在狭窄逼仄的门框处瞧她。
他的眼皮软下来,向下微微拉着,反添两分不常见的柔情。
她抿了抿嘴巴,语气灵动得好听:“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
抖抖伞,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下楼。
留了些染着百合味的茉莉香,和一个金发的少年。
少年闭眼,把头颅放在门框侧定了定,脑中的情绪像被青春与现实一分为二:一半让他不受控地沉溺于当下,青春年少,好友相伴,身边还多了一位与他感情观契合,真诚崇拜他、关心他的小姑娘;另一半却像个小恶魔不断敲打他的神经,反反复复提醒着他处境的低迷、出身的肮脏,他是满腹只有铜臭和算计的隐晦之人,不该为十八岁正常的激素作祟扰乱心智,满盘皆输。
输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可他机关算尽的生路,真的会是坦途吗?
苏窈迩走到门口把伞撑开,垂着头从单元楼一直走到小区门口,脑中无意识地迷茫着。
一路上,她看到脚边不停落着叶子,随时节的转移已经变成了最鲜艳的枫红色,但此刻被雨水打落到乌黑的地面,枯枝败叶在下水道边缘苟延残喘着,黯淡不复晴日绚烂。
她白色板鞋的四周都踩了一圈泥,小心翼翼避着坑坑洼洼,走得步履维艰。
“窈迩?”
好不容易到小区门口,却听到熟悉的女声唤她。
苏窈迩抬眸:“信子,你还没走?”
董信子蹲在门口的超市台阶上,没打伞,只兜了个连衣帽在头上,她等得无聊,发现苏窈迩没跟大部队一起下来而是和路惟炫有着片刻隐秘的独处时光后又难免心烦意燥,指间夹了根闪火星的烟。
猝不及防看到她一个人兴致不高地出来,有些心虚。
她答应她要戒烟的。
跳下台阶,水在四周溅了几厘米的高度。
她有些冷,微微缩着脖子,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她,问道:“怎么晚了点才下来?”
苏窈迩正常地关心路惟炫的腿,这本来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话到嘴边,她却突然觉得不同的人说出一样的话,传达出的含义也不尽相同。
如果这份关心是由她问出的,总像是超越了朋友之间纯粹的关心。
她对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有一丝丝陌生。
所以她说:“聊了点学习上的事。”
接着便揭过话题问:“信子,你是不是冷啊?你家离得远不远?”
家?
那东西落在董信子的耳朵都有些微微刺痛。
她摇摇头,说道:“我晚上要去录音,离着不远,你不用担心我,早点回去吧!”
苏窈迩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近处她打的网约车已经就位,亮着双闪在阵雨中鸣笛,她重复问一遍:“真的不远?我捎你一截吧!”
董信子推脱,她面对苏窈迩一直是带着自卑情绪的,那些流在骨子流的疮脓,是她如何拼命也洗不掉的腥臭。
“不用,你快上车吧,别让师傅等你太久。”
她推她,好说歹说把苏窈迩送上车,俯身在窗边跟她挥手:“拜拜,到家给我发消息咯!”
苏窈迩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网约车的轮胎压过水印,溅起比董信子跳下台阶要高得多的浪花。
雨刮器在玻璃上冲刷着,将眼中的红绿灯冲模糊。
苏窈迩渐渐离开,隐在车水马龙的城市干道里,辨不出具体的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