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交流淡而狂妄,聊着不落俗的理想与将来,灵魂都熠熠发着光。
她撩着反叛世俗的狼尾短发,臂上脚踝处皆纹着奉若信仰的摇滚图腾,双掌交叉放在脑后,就是个三尺青锋走江湖的女子剑仙;
他倚在门边浮皮潦草,大脑却性感地运转着才华与野心,那双既能答出一张满分试卷、又能在键盘上创造出一个新世界的手指摩挲打个响,便像白马银枪啸西风,公子世无双。
这就是董信子,这就是路惟炫。
这就是苏窈迩有意识无意识和他们成为朋友的最深层次原因。
他们这伙人,风流自负,桀骜肆意,性格缺陷和人格魅力同样来得通透坦荡,既有明确的爱,也有直接的厌恶,想要什么便自己努力自己争,年轻的身体敢与日月竞辉,跳动的心脏敢叫神佛低眉,他们的理想在哪儿,哪儿便长岭云开、清崖风起,世界不过是一场开放型游戏,少年是最义无反顾的冒险者。
手上燃着三炷火,就敢劫了一整座平庸的法场。
沉寂浩瀚的夜空,也会被少年气满的热烈明朗照得星光闪动。
所以苏窈迩怎么会不想和他们做朋友呢?
这些像盛夏气泡水一般咕嘟咕嘟朝外散发着生命力的少年,落在谁身边,都是赤诚而耀眼的希望吧。
她把自己活在了青天白日的西风艳阳里,像一束良木,不断汲取着养分和阳光,渐渐地蔚然成风。
长成一棵大树,也努力活成更多人的光啊!
……
路惟炫蹲在学校门口早已无人光顾的书报亭下面,翻了本十年前的杂志随意看,他惊奇地发现十年的时尚审美居然丝毫不落后于现在,21世纪前两个十年的经济上行期带来的是科技、文化、潮流的全面爆发,他小学四五年级还抽过一个无聊的下午一口气读完了郭敬明的《幻城》,后来想想,那应该是他迄今为止唯一一本从头到尾看完的课外书。
如今虽然流行的作者换了一批又一批,大众审美也跟着消费主义潮流日新月异,但路惟炫坚信美的东西就是美的,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也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回到新一代年轻人的身边。
不知道那时候,他们的心态还是不是少年哦?
他笑笑,有点矫情了。
从书包里摸出根笔,信手在杂志第一页写了句话:
——“我会等你长成一棵大树,由衷地赞一声良木。”
“路惟炫。”
最后一个句号画完,听到一道女声叫他。
他听出是彭默的声音。
那天苏窈迩离开后,他和她开诚布公地聊过一次,坦白了不少事,她最后离去的表情十分落魄,路惟炫在心里默叹,也责备自己前几年走的路子太野,平白伤了许多女孩儿的心,因果报应,才循环到了苏窈迩身上。
脑子顺思维想到苏窈迩的名字时,他自己都被这想法惊了惊。
好像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当真就认定了她是自己浪子多年的报应。
叹了口气,只觉得剪不断理还乱,他耸耸肩回身,表情凉淡地看着彭默,没主动开口。
她张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最后脱出嘴边只有一句:“我要去模特班上专业课了。”
彭默从初中就开始学模特了,升入高一以后偶尔会做台展兼职,未来上学和工作也打算一以贯之地坚持这条路。
路惟炫刚和她谈恋爱的时候为了熟悉这个人以便早点牵到她父亲的线,在周末去看过一次她的兼职,当时的心情有点微微的惊艳,还有些出于人道主义的同情。
惊艳是因为看到她在会展走台步时眼里是发着光的,她是真的热爱这份职业,就像他削尖脑皮也想做出中国最好的游戏一样;同情是完整目睹了她在车展上站足一天的辛苦,为了不让脸显得浮肿把冰美式当水喝,也没吃什么东西,镜头的光只要一闪过来就要职业性地摆出微笑,他在那等了八个小时都累,何况她精神高度集中地工作了八小时。
他对她没什么感情是真的,毕竟这种玄而又玄的心动,谁也强求不来。
但欣赏她自律、不辞辛苦奔赴理想也是真的。
所以路惟炫觉得两人做不成恋人,但未必不能做志同道合的朋友。
高二一年专业课,高三上半学期准备艺考,下半学期准备高考。
文化生总是羡慕艺术生自由、还可以低分念好学校,但艺术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辛苦又有谁知道?
路惟炫真心实意地祝福她:“去做你热爱的事吧,坚持心气儿,扎实基本功,你一定能行的。”
他还是这样,谈情说爱冷淡得不像恒温动物,但到了理想和前程上,整个人都斗志昂扬发着光。
彭默经过几天的思考,心态沉静了许多,然而一看到眼前清爽潇洒的少年,一听到他永远年轻气盛的理想主义发言,那抹欢喜却求不得的苦涩就复上心头。
如此天之骄子的一个人,曾经风流多情地走入她的世界,给她种下了一片烟花般的温柔,又片叶不沾身地离开,宛如一场旖旎潮湿的春梦。
哽了哽喉头,她答应他:“我会好好学的,我的目标院校是京舞。”
京城舞蹈学院——国内殿堂级的模特专业院校。
路惟炫点了点头,嘴角难得有笑意:“行,等明年我去清北念书了大家仍在一座城市,你有什么事还可以找我。”
顿了顿,脑子里多想了一步,于是不等彭默曲解这句话的含义就开玩笑般划清界限:“但可千万别搅和感情的事了,咱俩就做朋友,你要是愿意,把我当哥哥看也行。”
连分手都分得这么风度翩翩,完美到让人挑不出错。
这份精致与完美的背后,是恐惧吗?
彭默自嘲地笑了笑,无论是不是恐惧,她都不是那个能拯救他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苏窈迩,那个有过一次短暂接触的、风传是路惟炫新目标的少女。
是个成绩、相貌、性格都优秀到让人自惭形秽的五好学生,纯洁,干净,美好,和她像两个世界的人。
她未必不优秀,却早早在最好的年纪耗尽了青春朝气。
那么,苏窈迩,会是路惟炫的那个例外吗?
她不知道,或许他自己也回答不出。
彭默深深吸了一口气,高俏鼻尖微动,将冷空气和心口涩一同抒发,半晌后开口,小心翼翼的语气里夹着最后一丝乞怜:“路惟炫,我走之前,可以抱抱你吗?”
如果换成以往和前女友分手的状态,他还真不介意安抚安抚落寞的少女,当然程度仅限于站在那里,任女孩儿主动抱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