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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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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惊讶,她的社交账号是继承妈妈的,名字有些清新复古,叫作【春华】。

而他一贯用的网名是【寒木】。

点击好友申请,路惟炫上来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叫春华,我叫寒木,正好可以组成一个成语:寒木春华。挺有缘,要不要交个朋友?”

——寒木春华,不凋的松柏,艳丽的春华,既比喻内秀外丽兼而有之,又比喻各有所长、平分秋色。

苏窈迩觉得这个好友申请十分有趣,很快便点了通过。

从此,她的社交软件里多了一个素未谋面却无话不谈的网友。

大半年后,她跟随父亲职位调动来到了白岛。

路惟炫抢占网友的先机,早对她的性格有了把握,他承认,最开始对苏窈迩是利用目的。

正如董信子听到的,他确实打算通过谈恋爱的方式和苏窈迩绑定在一起,他详细查过苏静深的资料,知晓他挚爱妻女,本就是铤而走险的局,他索性横下心来,赌苏静深会对女儿心软,为自己庇出一条生路。

当然,他最明白利益交换的道理,所以只要借苏窈迩拜入了苏静深的门户,他自然会双手奉上陆家父子违法乱纪、官商勾结的证据,有了这份投名状,他不信苏静深不会保自己。

从头到尾,路惟炫只是想活着,为自己谋一条阳光下的坦途。

但如果可以更进一步,连根剔除作恶多端的陆家父子,他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路惟炫没想到,意外出现在了苏窈迩身上。

董信子沉默听着,听到窈迩的名字,她抬起头,眉心夹着很深的情绪看他。

木门被拆得稀碎,路惟炫毫不费力就能听到屋外苏窈迩清脆如铃的笑声。

是了,就是这笑声。

就是这笑声,如缕缕轻柔夏风,从操场相见的第一面,他眼睛还没望过去时就传入了耳中,接着,落在心底,吹起涟漪,渐趋澎湃,大风吹灭了他心底机关算尽的邪火燎原,也吹得少年心动兵荒马乱,不仅没有抓住发笑的女孩儿,反而自己跌进了那声声清脆中,跌得溃不成军又甘之如饴。

不择手段的计划稳步推进,道路虽有曲折跌宕,但他感受得出苏窈迩卸下的防备与靠近的依赖,路惟炫是什么性格?极度自信,追名、逐利、泡妞、求生,哪样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算无遗策的纵情青春里,本不该有什么成为他的意外,尤其是感情。

可是偏偏在感情真的不受控制,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犹豫怀疑自己所作所为是不是选错了的时候。

这个环围莺燕、却情窍初开的少年才幡然醒悟:原来,喜欢是无法用理性逻辑控制的,棋盘两方各执一子不是心动,势如破竹占尽上风也不是喜欢,摔了棋盘,弃了子,认了栽,那TM才叫爱。

忽尔间,他就理解了那些被自己随意勾来又弃之敝屣的女孩子。

他对她们每一个都是利用的目的,或像彭默那般为了利益,或是为了在某一个时刻藏锋给陆城和陆惟杨看,他认为自己是清醒的,每次恋爱开始前都会敞开天窗说亮话,各取所需,再一拍两散,所以他极度不理解为什么其中会有一些人交易着交易着就把心也交易了进去,等到分手的时候拖泥带水不干脆,大吵大闹,卑微乞怜。

直到身份转换,他也设身处地成为了那个由利用开始、却在日渐升温的相处中被吸引去一颗心的人。

他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那种滋味。

因为起始的不纯粹,所以时常自觉不是个良人,屡屡想靠近她、呵护她,却又隔着一层不敢越界吓到她,看似嘴上风流肆意百无禁忌,其实藏在轻浮表象下的是一颗越来越不受控制的、灼热又敏感的真心啊。

所以他纵使无法光明正大地喜欢她,但再也不能去利用、伤害她。

苏窈迩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谁和她相处久了都会喜欢她。

那些腌臜勾当与阴谋算计不能沾上她半分,他要全心全力护着她,保护她的纯粹,保护她的少年气,保护她永远做个正直爱人、善良幸福的小公主。

就算,放弃她的代价可能是自己万劫不复。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未来可期的人,追溯到生命的最初,他的出生就是一段荒谬的苟且。

死就死了,他战胜了命运那么多次,这一次,他认。

……

董信子从桌上拿了一根董父惯抽的老式卷烟点燃,烟味极重,呛得她咳不停,眼泪都被辣了出来。

路惟炫的身世、路惟炫的绝境、路惟炫对苏窈迩的真心,她悉数听完,每一句话敲在心上,都比上一句更加沉重,她光是听一遍都快承受不住,无法想象他阳光开朗的外表下是怎样熬过这十几年的。

“你记得我帮她辅导月考那段时间,总借着整理错题的名义给她送奶茶,她后来还过我一次吗?”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抬头看董信子,不像她眼里浓重的心悸与惆怅,或许是这些事压在路惟炫的心里太久了,这两天时间讲给阿光、讲给老周、再到讲给信子听,他自己也抒发了很多压力。

彼时的路惟炫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悄然改变。

来到白岛五年多了,除去发小景安之和任蔚,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些事的全貌。

但在认识苏窈迩以后,他逐渐开始学着她,一点点剖露自己的真心。

苏窈迩最大的武器在于她的真心,不是路惟炫那般的无利不起早与套路似海深,苏窈迩善于以真心相待每一个对她好的人。

路惟炫常常给她送奶茶那段时间,她觉得受了他太多好处,便抽了一个周末从购物软件上买了一堆零部件,照着教学视频亲自为他拼装制作了一台颈部按摩仪,又凭借小时候跟妈妈学的非遗苏绣基本功,在按摩仪外绣了层清凉润肤的丝绸外套。

她注意到他很爱玩游戏,用电脑编代码的时候也多,经常扎着头鼓捣笔记本电脑,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抬手按按发酸的后颈,对脊椎的伤害极大,便一直存着想法送他一台按摩仪。

他清楚记得那是个入秋的夜晚,和蔚子、景爷去吃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吃完饭溜达回学校,他插着兜,一边优哉游哉地逛着一边哼着曲儿,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下课,穿着校服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聊着习题或玩笑,秋风凉丝丝的,吹得他清醒又舒服,后背突然被轻轻点了一下。

回过头,就看到少女高马尾微微晃着,似乎是一路跑下来的,还喘着微微热的汽。

她双手将亲自制作的礼物捧起来,花纹做工精致,按摩仪用的全都是精细部件,耗费的心思与时间不言而喻,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清浅生丽,嘴角扬着明晃晃的弧度,细细说着这是送给他的礼物,让他追逐理想的同时也别忘记身体健康,让他试试她独家制作的全世界绝无仅有的这款苏绣按摩仪用起来怎么样。

路惟炫其实没怎么在苏窈迩面前提过自己的理想与爱好。

但她察觉到了。

不仅察觉到了,还将这些事放在了心上,浇灌出了一朵精妙的礼物。

那时候的路惟炫是什么反应呢?

他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怎么做,应该表示惊讶,然后眼睛湿湿亮亮地感动,当着她的面试试这款按摩仪,趁机靠近她一两步,在缱绻习习的凉风中说几句暧昧的话。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的脸上没有一贯自信的笑容与戏谑,微微怔着,任夜风在两人之间如水般流过,路灯的暖色调晕在他脸上,晕得他有些无措,转瞬即逝的情绪像加了旧滤镜的流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但路惟炫对那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感受记忆犹新。

轻薄流水逐桃花的意气浪子,也会被一颗真心烫得惶惶然无以复加啊!

那一刻,其实路惟炫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把苏窈迩排除在计划之外。

如果命运眷顾,他和她可以有一个将来……

也一定要是柳暗花明、干净灿烂的未来。

路惟炫回忆完了全部。

他的状态恢复平静,讲话的语气开始变淡,但每一个轻轻的字音落在董信子的耳朵里,又显得鲜明而憧动。

“窈迩是个爱意满盈的女孩儿,她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她跟谁在一起,做朋友,做恋人,都会很好。”

“现在的我,配不上她。”

是有多喜欢她,才能让傲慢如路惟炫说这句配不上。

但董信子比任何人都知道,窈迩是个多好的女孩子。

“你那晚在楼道里听到的,是我应付陆城的说辞,今天在我这听到的,是我全部的想法。”

路惟炫抬起头,嘴角压得很平,笑笑,补充了几个字。

“还真挺喜欢她的。”

他表达完自己的意思,把决定权交给了董信子:“所以要不要把这些事告诉窈迩,我不影响你,跟你讲清楚这些也没有卖惨的意思,我从头到尾想解释的只有一点,我路惟炫虽然是个烂人,但没想过真的伤害窈迩。”

说罢,他心里掐了个时间。

还有十个月。

最晚明年九月大学开学前,有关他和陆家两代人的恩怨,必然会有个了断。

最坏的结局,无非是他以身入局,拖着陆城和陆惟杨一起下地狱!

屋内,董信子抽完了那支粗制滥造的卷烟,咳得胃部发酸,但长时间的不进食让她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路惟炫看得直皱眉:“你悠着点,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解释,不是为了吓着你,真把你吓出什么事了陈扶光能跟我拼命。”

董信子难受了好一阵,在地上蹲了半晌。

良久,她抬头,问出路惟炫那个周思栩曾经问过的问题:

“所以,你能保证不伤害到窈迩吗?”

路惟炫的回答也和当时一样,清晰、坚定、果决。

“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动我的妞。”

董信子皱了皱眉,强压着不适感站起身,相比老周的无条件坚信,她因为曾经被苏窈迩吸引过,又因为是女生,所以她需要他拿出更值得托付的证明。

她说:“空口无凭,路惟炫,你得给我点实质性的保证。”

路惟炫眼露惊讶,没想到她会为了窈迩做到这一步。

不过细想起来,挺好,有这么重视窈迩的朋友,即便哪天他真的离开了,她也会被身边的朋友治愈吧。

路惟炫想了想,最后掏出钱包,从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U盘。

他交给董信子,语气严肃:“这是我的创业U盘,里面是我这些年为了做游戏准备的全部资料,但是——”

他顿了顿,紧盯住她的眼睛:“我会再发给你一条密钥,那是我专门设计的只供我一人使用的加密保护,通过密钥破解保护,你会看到一份名单。”

名单上,记载着这些年陆城贪污勾结的政、商、军、黑等三教九流的人员名单,包括具体操作手段以及敛财金额。

如果这份名单暴露出去,那改变的是整座白岛的高层格局,甚至再严重一点,这会是一桩震惊全国的丑闻!

路惟炫把这U盘给了她,这是他能拿出的最有诚意的证据。

董信子深吸一口气,依旧忍不住身体微微地颤抖,她说:“路惟炫,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屋外,天际渐渐洒下夕阳,刺目的光照得阳面愈亮,背光的少年却被染上了更深的一层黑。

他自嘲笑笑,语气不加犹豫半分:“正因如此,由我一个出身卑贱的私生子来做,不正合适吗?”

他被生下来就是一个错误,死了,也不足惋惜。

董信子掂了掂分量其实很轻的U盘,顿时觉得掌心千钧重。

她最终收下了它,握合手心,也选择暂时对苏窈迩隐瞒路惟炫的谋划。

但她对他说:“不要死,路惟炫,一定要活着。”

“你不是无人惋惜生死的,我们都很在意你。”

他听完,已经一只脚迈出了屋。

半身洒着漫溢的金粉,半身留在潮湿的黑暗,光与暗顺着他侧脸流畅的弧线分割,脚下的身影被分割出很长很长的轮廓。

沉默,思考。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屋外的人,屋内的人,拢共六个少年均听到了。

他说:“我们去追落日吧!”

于是世俗的喧嚣在这一天傍晚被尽数抛到了脑后。

少年们坐上加长的越野车,迎着西向的旷野放声呐喊。

这一天,孟婕勇敢断绝了一段不健康的友谊;

这一天,董信子绝处逢生、得幸救赎,此后前路漫漫,尽是星光锦簇;

这一天,路惟炫完完整整地剖露了一颗真心,关于他不堪的身世,关于他年少的爱人,过往十八年的经历如胶片电影一幕幕流转眼前,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车窗外,落日将天幕熔得殷红滚烫。

苏窈迩悄悄凑到前座副驾的路惟炫耳边,好奇道:“你和信子都说了什么啊?”

路惟炫闭着眼,惬意享受着这落日,跑山,朋友的美好时刻。

闻言,唇边勾了抹笑,说道:“秘密。”

“嘁,小气!”

晚风肆意穿掠旷野,卷走年轻的沉郁与疼痛,晚霞红极生紫,很快变为将夜未夜的浓稠暮色。

紫霞揉碎流云,一路洒向无限延展的远方,黄昏的边界摇摇欲坠,天地与少年,都浸泡在易碎又盛大的暮色之中,迎着极致的浪漫追逐、流浪。

年轻的身体,风生水起过,遍体鳞伤过,共同颠簸在崎岖不平的途中,时光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永远是初心盛年,但无论怎么变,他们都仍有鲜衣怒马奔赴一场落日的铿锵意气。

这一年,他们十七八岁,恰同学少年。

没有人比他们更年轻,没有人比他们更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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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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