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開學日的那晚,德拉科很快又想起了暑假的事。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的攝魂怪襲擊事件,讓整座大禮堂都籠罩著一層尚未散去的寒意。學生們三三兩兩坐回各自學院的長桌旁,頭頂懸浮的無數燭火分明照得極亮,卻彷彿仍有某種驅不散的冰冷霧氣,貼著袍角與椅腳,在暗處緩慢地流動。
德拉科原本正坐在斯萊特林長桌邊,聽著潘西抱怨火車上那些該死的攝魂怪帶來的混亂。
然後,他的視線無意間越過人群,看見西奧多扶著西維亞走了過來。
那一瞬間,德拉科幾乎沒有立刻認出那是西奧多。
在他的印象裡,西奧多·諾特向來安靜,習慣把自己藏在斯萊特林的陰影裡,從不輕易表露情緒,更從不主動把任何人逼到牆角。可此刻,西奧多的手臂扶著西維亞的肩膀,神情冷得像是一面結了冰的湖泊,透著平日裡絕少見到的尖銳與陌生。
而西奧多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給他。
「讓位子。」
德拉科怔住了。
「她需要坐下。」
長桌旁有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周圍幾個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斯萊特林瞬間屏住了呼吸,連潘西抱怨的聲音都卡在喉嚨裡。
德拉科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命令過。
至少,在霍格沃茨這座城堡裡,絕沒有哪個人敢用這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語氣,強硬地命令他讓出位置。尤其是在斯萊特林長桌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馬爾福」這個姓氏本該被人下意識退讓的地方。
可西奧多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彷彿在這一刻,西維亞·弗利是否能安穩地坐下,就是整座大禮堂裡唯一需要被遵守的規則。其餘的一切——座位的尊卑、純血的禮節、虛偽的體面,甚至馬爾福家的驕傲,都可以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掌推開。
德拉科的臉色在一瞬間難到了極點。
可他還是讓開了。
西奧多小心翼翼地扶著西維亞坐下。
德拉科腦海裡陡然浮現出暑假時馬爾福莊園的書房,想起父親也曾在某些姓氏與局勢面前,把怒意壓回體面之下。
而現在,西奧多·諾特竟然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留給他。
德拉科的手指慢慢收緊。
之後的第一堂神奇動物保護課上,德拉科原本沒有打算多管閒事。
他雖然一如既往地厭惡海格,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口嘲諷,只是冷冷地站在斯萊特林那一側,目光掠過風頭正盛的波特,掠過那群吵吵嚷嚷的格蘭芬多,最後在不遠處微微停住。
西維亞·弗利正安靜地站在大衛·羅齊爾身邊,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悄無聲息。
若是放在之前,他大概又會將這一切歸結為故作姿態。
可今年暑假,馬爾福莊園書房裡燃燒的壁爐、父親壓在眼底的怒火、還有那幾封被拆開後又被壓在桌上的信件,都讓他再也無法把一切看得那樣輕巧。
就在這時,潘西尖銳的聲音在他的身側響了起來。
「瞧瞧她那副德行,還真以為自己懂得什麼叫作『禮儀』呢。」
德拉科的眉頭幾乎是在那一瞬間狠狠地皺了起來——他忽然想起情人節那天,那個妖精在萬眾矚目下,用尖銳的嗓音一句一句念出來的信。
他不喜歡那種感覺。
更不喜歡自己竟然聽得出來,潘西真正想刺的,並不只是一個赫敏·格蘭傑。
果然,大衛緩緩抬起了眼。
那一瞬間,德拉科的心裡微微一沉。
大衛·羅齊爾平日裡總是溫和的,也極少像其他純血世家的子弟那般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讓許多人都常常忘記,他到底姓什麼。
他也是羅齊爾。
更是伊凡·羅齊爾的同胞弟弟。
若是換作從前,德拉科或許會任由潘西繼續說下去。
可是現在,德拉科比這禁林邊上的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大衛·羅齊爾動了怒,事情將會朝著多麼不可收拾的方向狂飆。
於是,在他甚至還沒理清自己的心緒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先一步落了下來:
「夠了,潘西。」
後來,海格慌忙出來打圓場,這堂課才勉強順著既定的軌道繼續往下走。
幾個膽大的學生陸續走到那幾隻龐大的鷹馬面前,照著海格教的方式,戰戰兢兢地彎腰行禮。
德拉科跟著人群站在隊伍裡,卻越來越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可當他的目光第數次掠過西維亞·弗利所在的方向時,他終於發現了異常——每當那幾隻鷹馬的目光掃過西維亞時,牠們頸項上的羽翼總會產生不自然的微小顫動。
德拉科看見大衛·羅齊爾又往西維亞身邊挪近了一步。
「下一位——西維亞·弗利!」海格粗聲粗氣地大喊。
圍繞在空地上的議論聲似乎低了一瞬。
德拉科盯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隻名為巴克比克的龐然大物。
沒有挑釁,沒有傲慢,甚至也沒有像某些膽小的格蘭芬多那樣把恐懼寫在臉上。西維亞·弗利只是安靜地照著海格剛剛教過的方式,停在了那隻巨大生物的面前,與那雙金黃色的眼睛對視。
然後,她緩緩彎下了腰。
她做得挑不出瑕疵。
可巴克比克的羽翼卻在一瞬間繃緊了。
那一瞬間,德拉科幾乎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龐大的銀灰色羽翼在刺眼的陽光下驟然張開,銳利的爪子撕裂空氣,周圍的尖叫頓時混成了一片。
然後,大衛沒有絲毫猶豫,便強行擠入了那道死亡的縫隙。
下一瞬,利爪割開皮膚,幾滴鮮血濺落在枯黃的草地上。
那一刻,德拉科忽然明白——自己過去所理解的「保護」,其實都太遠了。
原來所謂的站在她身邊,是在所有人都還來不及想清楚以前,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放到那道利爪落下的位置。
德拉科的喉嚨忽然有些發乾。
她身邊確實總有事情發生。
只是有些危險,在她還來不及開口前,就已經懷著無聲的惡意朝她直奔而來。
而她身邊那些人,也許從一開始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
所以他們才會一次又一次,不計後果地站得比旁人更近。
德拉科緩緩垂下眼,腦海裡卻再次想起父親今年暑假壓在眼底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