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崖音没有作答，只是沉默地低头绞着自己的衣服，语气并不坚定：“才不会，他不会出事，会好好的。”

清歌摸了摸她的脑袋：“走吧，带我去见他。”

崖音抬起头看她，眼里蓄满泪水：“见到他了，你可不可以救救他？他本来不应这般，该死的，应该是我才对。”

心霎时间如同被揪紧了般，这次清歌没给出答复。

行至一间僻远的木屋，崖音推开门，侧过身让她先进去。她这才看到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聆渊，与前阵子初见时、身为引渡人开启幻境时的聆渊，全然判若两人。

他听到声响，睁开双眼，勉强一笑：“是你，你来了。”

身后的崖音早已泪如决堤，冲了出去。

清歌走到床边，蹲下身来，使得双眼正好与聆渊能得以持平，却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等着他先开口。

“不用为我难过，这是每任引渡人都会迎来的结局。”聆渊道，“引渡人的生命同你们进入的幻境共生，从开启到关闭，也不过是我们的生命行至尽头。愚昧的种族，便依靠年幼的性命献祭于苍茫的大海，用以讨好修仙界，博得生机。我很恨这里，可到了这个关头，竟也不知究竟是怎样复杂的感情了。崖音是被他们所谓的‘天命'选定的引渡人，可当我死乞白赖缠着族长长老他们，说我要替崖音当这引渡人时，他们反倒答应了，你说这天命可不可笑？我从未后悔过我的选择，只是可悲，在我之后，仍会有万千个引渡人，抱着必死的宿命。”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崖音可以替我看。清歌，能不能把崖音带走，让她离开这儿？没有了我，就没人能够保护她了，我们自小就没有爹爹娘亲了，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这里的人都厌恶我们，觉得我们一心向外，是潮语者中的异类，日后定然也会是叛徒，但都忌讳我引渡人的身份，我死后，他们就有理由欺负崖音了。”

清歌眼眶不知何时已然红透，她想到了这个年纪的自己，分明还在无忧无虑地同桑间四处玩闹呢，怎却有人已经在替自己的族群献力，乃至如此通透地付出性命？

她哽咽道：“我会努力带她离开。可是她想去看的世界，是与你一道，你再撑一撑好不好？不是说、不是说，你们潮语者有一样宝物叫做回南海，它能治愈所有致命伤病甚至起死回生吗？你是族人，又是引渡人，他们为何不能给你用？”

聆渊笑了起来，俨然似普通的小孩儿遇见了什么趣事一般：“有好东西他们才不会给如此反叛的人用呢。回南海……每一任引渡人都逃不过死一字，你可知为何？他们用不上，他们当然用不上，因为回南海——是每一任引渡人的心脏。”

清歌猛地愣住，声线有些微微颤抖：“可……可不是说，回南海是掌管南诸海的神明的心脏吗？”

“如此珍稀之物，遭世人所惦记，他们为了隐瞒回南海的真正所在，自是要撒个谎，引渡人总会死亡又有人接替，这样，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回南海究竟在哪儿。每一任引渡人在被‘选中'后，每月都要接受一次洗礼，不仅是精神上的，更是身体上的，我都不知是何时，我的心脏已然不再是我的了。”

“不会的，不会的，世上除了潮语者，一定还有其他族群也有相似功效之物，聆渊，你不能死，崖音会很伤心。”

“也许有吧，可我撑不到那时候啦。清歌，你一定要带她走，一定一定，她绝不能再留在这个地方。她知道我要死的，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所以如果她哭得你心烦了，你就再忍一忍，过一阵子，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说话好累，有点困……你快走吧，也不要让崖音再回头来看我了。”

清歌颤着手去摸他惨白的脸颊，望着他几近垂下的眼皮：“泊远，你想去哪儿看看？我们带你去。”

听到这个名字，聆渊似乎又强撑着笑了：“……谢谢你，清歌，可以的话，日后带我去你的家乡看看吧。记得我说的吗？回南海是我的心脏，我死以后，你就取出它，然后把我烧成灰，带我一道走吧。”

清歌连连摇头，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了：“我会带你走，但不是这种方式。”

“觉得很残忍吗？我死了以后，不会有感觉的，你必须这样做，我才不要让他们好过。这也是你带崖音走的谢礼，也是……给你的赔偿。我明明答应过，你吹响海螺的时候，我就会出现，但我食言了。所以如果你不这样做，就是不接受我的道歉。”

他用尽力气叹了声气，而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清歌，来年再吹响海螺吧，下一次，我一定能出现。”

那双眼睛终于在她的注视下阖上，自此再未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