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敬死在四月二十八。
枇杷黄后杨梅紫,正是农家小满天。彼时梵烟与汪媃正陪赵尚书夫人往药王庙进香。
除了焚香祈福,百姓们还会摸药方、求药王水,祈求农忙时节人畜无病。庙前尚有卖“神砂”的,又连台唱戏,好不热闹。
梵烟一行人被小道士奉入知客寮。赵夫人呷了一口茶,望着窗外草木氤氲,道:“今岁雨水调匀,一路看过来,田间的麦子灌浆灌得也足,想必会是个丰年。粮草无虞,朝廷便少了几分后顾之忧。”
梵烟应道:“我也听公爷提过一嘴,说滇南那边不大太平,几个土酋贼王割据一方,互相攻伐不下,受苦的皆是百姓。而今越发连取道的教谕都敢截杀,再不弹压,如何是好?”
“滇南山高水险,用兵不是易事。”汪媃道:“若是连着能有两三年的风调雨顺,不但朝廷可以放手一搏,百姓们的担子也可轻巧些。”
赵夫人点了点头,不愿多谈兵刀之事,岔开了话头,只顺着农桑继续往下聊。
梵烟觑着空,轻声问汪媃:“冯博士可有信来?”
汪媃点头:“来过。说那边民风淳朴,衙门里也没什么棘手的事儿,只是饮食不大惯,偶尔有些水土不服罢了。”
她明白梵烟的言外之意,暗地里也猜到了薛表兄是如何为自己打算的,恨不得冯固也一去不回,好由得她名正言顺改嫁。
所幸梵烟并无替薛盟来游说她的意思。闻言一笑:“我看书中记载,炎徼湿热,入夜后瘴气尤浓,百姓们日落即眠,唯独节日里的'跳月'例外。青年儿女穿着缀满银饰的盛装,吹着芦笙跳着舞,彻夜不散。”
“这般风流?”汪媃稍感讶异,倒也不大放在心上——她既不艳羡那异风殊月,亦不在乎冯固是否入乡随俗。
倘或真要叫她改嫁,何不就当她已嫁与东风,磊落一身,来去自如?
她这番澹泊神色,赵夫人看在眼里,不由暗暗赞许:贺淑人伶俐有才干,性情就难免跳脱不拘些;到底是这样沉稳藏锋的,久处更觉可敬可爱。
年轻后辈们的闲话,赵夫人不会出言臧否。恰逢两家官眷听闻她们一行人在此,前来相见,大伙儿很快谈到了别处。
九莺悄悄走过来,附耳向梵烟知会李家的讣闻,府里已打发人吊唁去了,问梵烟稍后是否亲自登门。
梵烟忖了忖,扯了个由头,先行辞别众人。匆匆赶往李府,与容儿见了面,却也相顾无言,不过各依着身份,尽了一场礼数。
人多手杂,容儿不便脱身招待,令李家小妹沅沅领着管事媳妇,引梵烟到一处抱厦宽坐。
沅沅新婚不久,再回家中已成客人,借着侍奉父母的由头,方留下略作帮衬。梵烟与她亦是旧识,而今相对,二人皆不免默然伤怀。
这时一个管事女人过来,等着沅沅支东西,梵烟便劝她自去,不必作陪。
沅沅敁敠片刻,点了点头,不再是昔日恋恋不舍的小女儿情态,起身步出抱厦,被仆妇丫头们簇拥着渐渐远去。
读祝敲经声迫不及待地取而代之,迭连不绝地传来。梵烟侧首,目光投向西窗外——中吕之月,西府海棠俨然绿肥红瘦,零星未凋的几点艳色,也因为府中白事,尽数被摘去了。
连沅沅都这样忙,想来容儿多半不得空过来。梵烟本该嘱咐九莺,早些告辞回府,却不知怎的,仍旧怅惘地坐在原处。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响起。屋中主仆对视一眼,九莺率先走到窗前:“是谁?”
不速之客后知后觉,连忙肃容转身,隔着几步路朝窗棂一礼:“无意唐突尊驾,万望见谅。”
“王先生?”梵烟闻声,徐徐上前,颔首致意。
玄成倒还记得这李家的夫人与眼前人交好,不应诧异,唯是眼下不期而遇,仍不免觉得意料之外。
他又向梵烟一揖,被火燎坏的袖口无处可藏。玄成面无窘态,坦然解释道:“是我思虑不周,今日上门时未曾备着替换衣裳。方才进香不慎让火星迸着了,主家殷情厚意,定要另赠我一套衣衫,我推却不得,只好在此等候。”
梵烟原也知道,从前他们兄妹过日子,衣食住行全凭自己张罗,偶需用人的时候,俱是雇的短工,实则一个家仆也没有。
虽说今非昔比,他这点脾性倒是不改。
“原来是这样。”梵烟道。而后,又是阒然。
连蝉噪鸟啁也无。青烟逸散,窗棂框住的人低眉垂眸,仿佛不会眨眼,因而恍惚像素幔后岿然的瓷像。一概生灵都理应在这沉重哀穆中肃容敛色。玄成抿了抿唇,竟忍不住欲开口。
梵烟会意,启唇轻声道:“允峥大好了。”纵然上回装病,彼此心知肚明。“大了一岁,行事自然更周全了。家里新拨给她的两个嫂子,她也管束得很好。”
至于有孕的事,不宜明说。一则场合不对;二则,梵烟直觉,玄成知晓后,未必全然欢喜,少时若闹将起来,岂不罪过?
心下三分不忍之余,犹有七分的愠恼:总是她在枉做恶人。
取衣裳的管事找过来,请玄成前去更换。那头亦有一行婢子簇拥着几位女眷进了抱厦。
玄成向管事道了声偏劳,未再特意向梵烟辞别,默然转身离去,一面低头回想她方才那番话…
虚空中一道鞭子忽然抽中他的背脊!
“…才四个月,就能诊出男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