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上的林弎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慢慢放松自己从踩下油门开始就过分用力地抓着方向盘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降低车速停在了路边。

“操。”

车子停好的那一瞬间，林弎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身子往后靠在座椅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脏话。

如果柏玥这时醒着，一定能看到林弎透过指缝紧盯着他的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火焰般炽热的复杂情感。不管是愤怒，还是悔恨、后怕、以及庆幸，每一项的份量都重的让人不知该如何承受。

“还好你没事……”林弎低声喃喃，用不吵醒柏玥的力度轻轻抚摸了着柏玥已然熟睡的脸，向人靠近：“还好……还好……”

他接下来的动作硬生生因柏玥身上传出来的血腥味暂停。

抿着唇，林弎那平时就淡漠的有些吓人的脸这时显得更加阴霾。他盯着柏玥被2草草包扎过的手，实在忍不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狠狠踢了路边的大树一脚。

“这算什么没事……”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试图缓和自己过分僵硬的表情，却没什么效果，只能不断地深呼吸以换取平静。

“是我错了。”林弎转过头来看向靠着车窗熟睡的柏玥，自言自语：“是我错了，怎么能因为渴求得到你的想念就把你放到我看不到的地方，怎么能因为想要得到你丢弃的东西就和你拉开距离，怎么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你受到伤害……”

他满脑袋都是柏玥身上的血腥味，以及柏玥在中转空间时因为砸键盘而被擦伤的脸颊，还有一些错综复杂的过去。

林弎踩在地上，却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发昏，反光玻璃上他的那张俊脸显得有些扭曲，自言自语的呢喃在此刻像是哀怨的咒语。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你也不是第一次陪伴他，你还不了解他一遇到什么事都先选择逃避的特点吗？”

“同你拉开距离算什么？怀疑你算什么？这一切有他重要吗？”

“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个人都看不住，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

“他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

他死死地盯着车窗内柏玥布满血迹的衬衣下摆，以及掌心的绷带上染上的，还未干涸的红色，脑中闪过一些晦涩的思绪。

“圆圆。”林弎如招魂般轻声唤着柏玥。

“我该拿你怎么办？”

马路上仍旧川流不息，灯光明明闪闪，带走许多人未尽的话语，带来两声鸣笛，以及一些放下一切，下定决心的勇气。

.

柏玥在车子驶进车库时醒来了。

“他们先到了，我让他们收拾收拾休息了。”林弎此刻的表情让柏玥看不出一点问题，“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现在有点吃不下。”柏玥打了个哈欠，解开安全带下车。

“那就明天吃吧。”林弎等着柏玥从副驾驶那边绕过来，和他一起进屋，“对了，管家跟我说，这边的空房间不是很够，现在还有个人没安排进去。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挤一晚，让客人睡你之前的房间。”

柏玥打哈欠的手一顿，走进屋子一看，见到6孤零零地坐在餐桌上，用勺子刮着鸡蛋羹的底，见到他们进来后抬手兴奋地打了个招呼。

“……可以。”柏玥没去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一想到林弎等在寒风中时僵硬的脸颊，就没多少心思去细想其它的事情。

“好。”林弎招手喊来管家，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让管家把6带去休息，然后将柏玥拉到沙发上让他坐下。“先看手。”

提着医药箱的医生不知从哪个地方蹿了出来，戴上手套解开柏玥手上已经有些脏兮兮的绷带，仔细查看伤口。

“没什么大碍，多数只是刀片拉出来的小口子，只是因为受伤后也一直在动手，所以伤口一直在崩开。”医生一边给疼得龇牙咧嘴的柏玥上药，一边向林弎解释，“听柏先生说，是他藏在手表里的刀片。幸好没有很大，也不是其它脏东西上的，基本不会感染。不用缝针，静养几天就会好，但这几天伤口别碰到水，记得及时换药。”

“用哪几种？你告诉我就好。”林弎走上前来，“后面两天就不麻烦你过来了，有急事我再叫你，你先照顾好大哥就行。”

“好。”医生点点头，拿着手上的瓶瓶罐罐跟林弎讲解，之后跟柏玥打了个招呼，提着药箱走了。

“你大哥又怎么了？你还要回去忙他那边的事吗？”柏玥睫毛上挂着泪，苍白着一张脸蔫蔫地趴在沙发椅背上看着林弎。

“摔了一跤，脚有点问题，在家歇着的。那边的事做完了，明天开始就不用去了。”林弎伸手擦掉柏玥睫毛上的泪珠，把柏玥拉起来，带他往房间走。“涂个药都痛成这个样子，揍人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痛？”

“情况不同，忍受程度不一样。”柏玥一边上楼一边哼哼唧唧，“当时肾上腺素爆发了，你是不知道，任务里我有无数次都在面临这种二选一的狗血绑架，我已经不止一次想要自己出手解决问题了。我脑袋里的应对措施非常完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帅！我一领子就给人扯进来了，一拳头就给人揍倒了……”

柏玥喋喋不休地一边向林弎炫耀自己的战绩一边进了房间，却在转头时见着林弎刚刚还算正常的脸在他兴奋的倾诉中变得越来越僵硬。

“三儿？”柏玥止住话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理智上我知道，我该相信你的能力，相信无论是何种境遇，你都能好好地，安全地找到破解危险的方法。”林弎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情感上，我没办法不去担心你，不去害怕他人伤害你。”

柏玥突然有点脸红，他摸索着坐到一旁的沙发椅上了，冲林弎小声解释：“这不没事吗？我又不是什么嫩头青，肯定只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解决问题的。我知道你会担心，但……”

“不仅是因为你会受伤。”林弎第一次这么粗暴地打断柏玥的话，“还会让我思考自己到底是哪里没做好，到底有多无能，才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

“这又不是你的错……”

“圆圆。”

再次被打断话的柏玥突然见着林弎单膝跪在了他面前，捧起了他重新缠上绷带的手。

柏玥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一时间，昏暗灯光下单膝跪在他面前的林弎与许多个夜晚之前，在南茨的花园里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个林弎重合了，他似乎能闻到那天晚上林弎身上的淡淡酒味穿过时间，穿过几个模糊的身影，以足以能撕破他防线的力气，势如破竹地钻进了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