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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雨霖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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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夫人连着数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她怎么能睡得着呢?

白天,她装作没事人,在府里写字、剪枝,在书房里提早打点丞相府的将来;直到深夜,便趴在书房的桌上小憩,灯燃尽了就再点,等到第二天来临时,再打开厅门,继续扮演家庭美满的丞相夫人,应付前来拜访的夫人小姐。

那夜贺公公带来凶信,尚吉知晓后始终不愿相信。

微弱的灯火、隆隆的春雷里,她抹了把脸:“你们有什么证据说丞相已死,是你们没有本事,找不到他;或许他只是顺势假死,或许这只是他的计谋。”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对,是这样的,我父亲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你们根本不懂他,他一定是有了什么对策,来对付你们数月都未能击退的敌人!”

殷夫人也不敢相信丈夫的死讯,似乎也在等待贺公公肯定这种不确定。

可贺公公说,有幸运逃回的兵卒看到火阵中丞相被箭射中倒地,之后大火蔓延,就这样,丞相连同两位副将,数十名士兵,都一去不返。

宫中大闹一场回来,尚吉余怒未消。

“难道母亲相信没有人从中作梗?”

“……”她尽量平复脑海中的千头万绪,“不论我们相信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我们应以大局为重、从长计议。”

“母亲认为是什么势力所为?”

殷夫人喉咙一紧:“不要去寻仇,至少现在我们并不知道在边疆到底发生了何事。”

尚吉看着她,毫不退让:“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与此事有关的人,就算那人可能是天子。”

殷夫人拉住面前的人:“你猜测是皇帝?不,他不会做这种事,尚家是皇家忠诚的臣子,除掉尚家对他们没有好处。”

“朝廷建立、新帝即位的那日,便是尚家最有用的一天了。母亲没有听说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吗?”

“你应该知道,从建朝至今,皇帝没有杀过一个开国功臣。”

“皇帝杀人需要自己拿刀吗?我不相信父亲带领的军队会不敌敌军,更何况我听闻赤狄本已答应和谈……当今太子需要政绩和军功,需要朝中名望、军中威信和民间声誉,皇帝若有心,他可以轻易地让世间再也没有位高权重、功高盖主的丞相,只有年轻有为、出类拔萃的太子,和稳若泰山、固若金汤的大启。”尚吉反驳道,“我怀疑的又何止皇帝,其他皇族未必没有司马昭之心——我知道,当初逐鹿中原时,父亲追随的是陈策,而尉迟固先追随的是安平王陈麓!尉迟固出于忠心、私心或当年的情谊,可以向他俩任何一人从命,不然为何久攻不下,为何一去便重病不起?”

“够了小吉!这说不通的!你被悲愤冲昏了头脑,回房冷静一下吧!”最终,殷夫人再听不下去,强行打断了这对话。

如果她相信丈夫之死还有内幕,那她就断不能允许其他人用相府传出的话借题发挥。

尚家只剩尚吉一个女儿,她懂什么是大局为重,更懂得要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不会想到,在第七日清晨,她将答应跪在地上请求奔赴沙场的尚吉,强忍泪水送别自己唯一的孩子。

那时尚吉将从后门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备好马和铠甲,马蹄踏起的烟尘越过城门,沿着蜿蜒的林郊,一路指向最北的边关。

*

殷夫人感觉有些头疼。

萍萍看书房灯暗了,便来剪灯芯。夫人不停按太阳穴,她想帮忙,可夫人又让她回去。

每到夜里,殷夫人都不愿回房,陪伴二十余年的枕边人已逝,素净的房间比往日更空荡,也不会再吵闹起来了。

书房的灯没有灭过,但她好像睡了一觉又一觉,翻看他的字画,抚摸桌上成排的小动物。那天他给最后的生肖小猪刻上笑脸时,刻刀划过指尖,她惊呼起来,他假哭两声又安慰她说其实不疼。

那刀伤原来划在了今天的她身上,划出延绵余生的泪痕。

殷日清曾是文静的富家小姐,她的人生是如镜的湖面,原本一生都不会起什么涟漪;直到意料之外的一颗石头落入,便波澜壮阔了数十年。

腊月初八这天,榕城首富殷家的二小姐上街巡店,检查宝河街上数家分店的账目。殷二小姐聪慧、心思细腻,除了爱念诗写字、赏花煮茶,还会打理账本,颇有生意头脑。

殷二小姐一页一页翻看账本,如葱根一样白嫩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左右移动,因为寒冷,指尖冻出红白两色,手腕上的玉镯不时叩击桌面。

“我上次就说过了,入账和支出要记得分明,再小的数目,都不能混起来相抵,你是不记得了?下次我来时若还这样,就收拾包袱回乡下吧。”大冬天的,掌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没等掌柜回答,她便起身走了,凉了的茶也懒得喝上一口。

侍女小露乖巧地跟在二小姐身后,看风吹动二小姐裘衣上的毛领,觉得她今天心情不错。

果然,她马上就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不管世道如何,过年总得高高兴兴的,走,咱们去买点东西!”

二小姐芳龄十九,过了年就二十了,但还未婚配。并非是没有人来提亲,而是如今时局不定,殷家还是谨慎为先,可不能因为选错女婿而连累殷家。

“小姐,我们得在酉时前回去,老爷一早就把菜式吩咐给厨房了,要招待尚将军。”雪又下起来了,小露把伞打开,给小姐挡雪。

“好。”她前几日就知道,声名鹊起的黑铁军要来跟殷家商谈行军的物资采买,听说那领头将军年纪轻,估计是个功夫了得的热血莽汉。不过她对战争之事一向不感兴趣。

二小姐被巷子边卖兔子的小贩吸引了。天色已暗,她看得不太分明,便蹲下来用手拨弄。刚抱起一只雪白的小兔,突然不知谁用麻袋将她套起来,一把扛起便跑。

她愣住了,随即便听见小露的惊呼。

她的侍女是到隔壁铺子排队买糕点去了,想必出来时正巧看见别人掳走自己。虽然不知自己被什么人劫走,好在小露挺机灵的,应该马上回府找人去了。殷家的产业遍布榕城,城里巡查的士兵领的饷大半都来自他们,至少在这榕城里,她还不会太危险。

遇上这种事不免令人心慌,但二小姐很快便镇定下来。既挣脱不掉,她尝试高声跟麻袋外扛着自己的人商量价钱。她猜测,也许是哪个缺衣少食的人铤而走险,以求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

她感到扛着自己的人越跑越快,跑了一会儿又越跑越慢。接着,她听到吵闹的声音,有马蹄声、呵斥声,应该是找她的人来了,于是她用尽力气大声呼救。

扛着她的人一边加快步子一边低声咒骂,不让她出声,但她听不太懂周边村子的方言。

颠倒着奔波老久,她脑子有点晕,也没力气了,刚想吐出来,就被重重扔在地上,透过麻袋可以感受到湿冷的雪水。

她以为到了目的地,可周围许久没有动静,她喊了两句也没人回应。

——抓她的人把她扔下逃了。她喘着气,觉得也算好运。

可是得找人来救她啊,也不知道他把自己扔到了什么地方,四周充斥着极其不好闻的气味:有食物腐烂的味道、破旧织物发霉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雪的腥味,殷二小姐真的想晕过去了。

她开始整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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