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近,天气冷了许多,尚吉披了件裘皮斗篷,内里一身干练打扮,上马往东营去了。
竹雨趁她走前递过去一个小食篮,放了糯米糕和一些小菜,不停叮嘱她热好了再吃,就怕她偷懒,吃了凉的拉肚子。
今日去军营为的就是霍凯桓的事,查了三天,事情很清楚,有个百夫长顶替了他的功劳,谎报军功,被提拔为千夫长,尚吉正是要去与这个千夫长谈谈。
军营内设中营帐,为办公所用。中营帐内,被叫过来的一个千夫长不知发生了何事,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他紧张得挠了挠眉头,这习惯让他右边的眉头缺了一截,有些滑稽。
与他一同被叫来的还有肥头大耳的军候。谎报军功当然不会是一个人所为,军候负责维持军纪,在登记入册时暗中帮那位千夫长顶替他人。
尚吉面无表情坐在座上,一声不吭处理公务,营帐内能清楚听到外面士兵操练的声音。跪着的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偷偷看站在旁边的守卫,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操练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闲聊、走动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到了小憩时间,上午的操练一般分为两段,辰时之后有一盏茶的休息时间,之后再一直训练到午时。
尚吉终于抬起头:“起来。”
跪着的两个人摇摇晃晃站起身,腿软脚麻,还差点摔跟头。
断眉的千夫长心里骂了好几遍娘,不知道这刚上任的官老爷整的哪出,见军候到了他又心虚起来,突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此刻,他已经在心中打了好多遍腹稿,打算拒不招认,反正军候比他官大,自己被告发了他也没好果子吃!
他瞥一眼身边的胖军候,但对方从刚才到现在都没瞧过他。
尚吉领着两人到了军营外,站在高台,喊静了众人。众士兵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俩跪下吧。”她说。
又跪。千夫长皱巴一张脸,痛苦地下跪,这么多人看着,他面子也很挣不开,但也不能不照做。
他另一个膝盖还没彻底碰到地面,就听旁边的胖军候突然跪地磕头喊道:“是石涛逼迫属下将他人的功劳记在他身上的,属下罪该万死!”
下方安静的士兵哗然一片,看来这是抓到了官员贿赂。
尚吉背手道:“石涛当时不过一个百夫长,如何逼迫你?”
“石涛想升个职,就让属下替他作假,说如果不肯,就连同他人诬告属下清白……”
早些时候胖军候就招了,尚吉命人将他带到另一个房间,不与他说一句话。一个时辰过去,他越来越着急,被他磨着问情况的看守小兵摇头说,人家时间多着呢,军候还是坦白从宽吧,不至于死罪,为了孩子想想。
胖军候慌得很,心下认为,一定是石涛将他供出来了,他不过一个小人物,一定想方设法把罪名推到自己这个军候身上。于是他打定主意要先发制人,自己是肯定跑不了了,但石涛也绝对得给他垫背,这么一想,他很快便一五一十供出来并打上手印。等过去见了将军,石涛果然也在,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石涛听他这么说,赶紧辩驳:“没有!属下绝对没有!”
“你住嘴,没问你。”尚吉接着问军候,“什么清白?”
“污蔑下官赌钱……”
哄笑声中,尚吉接过一本册子几张契约,扔到身前的空地上:“是污蔑,还是威胁,还是狼狈为奸的利诱?”
那是郊外数家赌坊与他记下的欠款,还有凭这身份去吃喝赖账的记录,而石涛的父亲因一笔横财起家,有些资产,这两人的关系就不言而喻了。
下方士兵的笑声也更加证明了此人品德不佳。尚吉再把那军候的交代记录放在一旁的方桌上,石涛这才知道,胖军候早就出卖了他。
“你们造假过几次?军规严明,等不了你们拖一拖二的磨蹭。”
“一次!只有这一次!”石涛连忙喊道,吞口口水,“将军,小人一时糊涂,只想为国立功做贡献,这才头脑发热……”
“我最后问一遍,到底造过几次假、贿赂过几个人?现在说算你主动坦白,等下了狱就没那么好待遇了。”
石涛哭得涕泗横流:“将军,真的只有这一次!小人没有犯过别的事了!”
尚吉往前走上几步,对台下的士兵朗声说:“现在在诸位面前下跪忏悔的,一个是军候,一个是千夫长,所犯之事,是冒名顶替他人的军功,领了他人的功劳和职位。我宣布,根据律法,原东营军候柳维,革去一切职务和爵位,罚五千钱,令三月之内将欠款还尽。原千夫长石涛,革去一切职务和爵位,罚两千钱。二人除去军籍,暂拉下去审查记录,等审问后,一并发落。我警告在先,若有一个字是假话,你们的下场都会难看很多。”
话音落下,两人被拉下去,台下士兵的掌声笑声盖过了两人的哭叫声,这两人平日里对待其他士兵就颐指气使的,不得人心很正常。
“本将新官上任,先添三把火,大家算是看个笑话也好,看个痛快也好,看个心惊胆战也好。今后,若再发生像这样罔顾军纪、肆无忌惮、散漫成性的事,本将通通不会姑息。话说回来,此二人所盗功绩属于一个叫霍凯桓的士兵,我会把他应得的职位军衔还给他,从今天起,他便是四级不更、千夫长。我们东营的士兵都是好样的,我与大家也不是陌生人,从五年前起我就在这里,跟大家共同度过很多日子,也曾一起去关外沙场保家护国。如今我真正成为东营统领,我向所有将士保证,有为家国做贡献者,必定有赏,每个以性命拼功名的将士,都会得到应得的荣誉。”
顷刻,台下叫好声一片,掌声雷动。从前他们都自豪于自己是丞相麾下的军队,如今丞相不在,他的女儿就成为了他们的领袖。
士兵中的大多数人没读过书,也没有田宅,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便是从军。
他们的喊声、操练的口令声向上空飘去,那本无可逾越的等级天堑,便可以依靠砍掉的敌人头颅飞跃,他们就可从普通百姓,变为朝廷命官、一代将军,甚至封侯拜相。
*
此刻在柴房外的霍凯桓,便是等待飞跃机会之人的其中一个。
他脱去上衣,露出练武之人精壮的肌肉。已是初冬,但他满头细密的汗珠,熟练地举起斧子又重重砍下,一次一次,沉默地重复,怀抱粗的木头被砍开,变成适合烧柴的粗细。
将柴拢起、捆好,摞成整齐的柴堆后,他抬手擦汗,循着一声鸟叫看到了不远处的来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