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吉伸手,轻抚对方袖口上的柳叶纹样:“这儿的打杂工也穿这么清秀吗?”
“我是隔壁留芳楼的下人,这是楼里的服饰。留芳楼本就是博贤堂的一部分,我们也要过来打扫一二的。”
“这样。伤确实在脑后,很符合你所说的情况。可有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他的身躯笼罩着你时,被击中头部,你上半身没有一丁点溅射出的血液,反而裙摆处却有血点呢?”
闻言,粉阑低头去查看裙摆。淡淡的几点血印,不留心是看不出来的。
其实,尚吉只是直觉她在说谎,就像捕猎者对猎物的直觉。没有人的后院、自作自受的事故,这未免太凑巧了。
更可疑的是,唐粉阑虽然说自己很害怕,可是,她却不觉得她真的害怕。一个普通人,险些被非礼,之后又见到人死在自己面前,第一反应怎么会是沉尸?这更像是惊心动魄的误杀,甚至是早有预谋的谋杀。
博贤堂里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眼前这位到底真是普通仆人,还是受豢养的杀手?来前的调查没有提示这样的危险,尚吉这才意识到也许应该多带些人,孤身一人闯贼窝难免有些冒险。
“南阳君不必担心。”粉阑开口,再也没有了那故作恐惧的姿态,“博贤堂只有打手,没有几个我这样的人。我原先说谎,只是为了试试,南阳君是否如传闻所说聪慧正直。”
“试我?”尚吉感觉有意思起来了。
“南阳君今日来想必不是为了赌博□□,如果有能够提供给南阳君的消息,我愿意相助。”
“相助?为什么?”
“我想成为南阳侯府的人,博贤堂只不过是一个鱼龙混杂之地,乌烟瘴气,我不喜欢。”
尚吉这回明白了,粉阑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她笑笑:“你杀这么个人,就是为了试我?再说,南阳侯府为什么收留一个杀人犯?”
“此人是隆耀将军高丰的侄子高慧,高慧为人张狂狠毒,得罪了不少人,也给南阳君使过不少绊子,这都是我在留芳楼听到的。如此之人,死不足惜,还能替南阳君处理政敌。”
“我听出来你的意思了,你是说,这是你给我的见面礼、投名状。”尚吉盯着她的眼睛。
“他喝了酒,又连赌了三天,昏昏沉沉之间,在河边不慎滑倒,碰伤头部跌入水中而死。众多与他为敌的朝臣也许只说可惜,但不会察觉有问题,最多,博贤堂要闭门一段时日。”
尚吉来之前怎么也料想不到,她才是被算计好的那个人。高慧确实在她的调查名册上,虽然次序还排在后面。她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我不知道南阳君要来,我远远见过你几次。但是天时地利,今天我看到你来了,我必须抓住机会自荐。”她看着尚吉,目光如炬,“只利用我一段时间也可以,我有你想知道的事。”
“我要怎么相信你?我不会不明不白地收一个来路不清的人。”尚吉抱臂。
“我确是锦州人士,本是镖师的女儿,所以杀人的功夫也学过一些。七年前我的父母和兄弟在送镖途中遇到山匪,不幸殒命,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亲戚分了家产赶走了我,我只好卖了自己以求谋生。但我不愿意一辈子呆在这样的地方,所以想和南阳君达成一笔交易,将我赎出去。”
尚吉思索一会儿:“你不是这里的娼妓吧,还是说,到手的钱少得可怜,根本攒不起来?”
“这里的娼妓用嫖客的话说都是‘二流货色’,她们是攒不到钱。但我确实不是娼妓,我是更下一流的‘末流货色’,只能换种方法了。”
尚吉最终答应了粉阑:“我可以跟你做这笔交易,不过若你骗我,终究是我付出的代价更大些,所以,你暂时还要留在这,等你完成了你能给我的东西,我再想办法救你。还有个问题,你从这个地方离开,真的就是给钱赎人这么简单吗?”
“博贤堂并不背靠世家大族,相反,正是各个官员、家族之间的忌惮与角力,才给博贤堂留了一个空子,这里反而是最平静的地方。这一点,南阳君无须担心。”她低着头说,没什么情绪。
尚吉能感受到她强烈的要离开的欲望,但却难以体会她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也没关系。所谓交易,只要能拿到想要的即可。
尚吉翻了翻身上带着的东西,递过去一方手帕:“这是给你的信物,也是我们承诺或说交易的凭证——当然,你若凭此与他人说是我指使你杀人,我一样有办法脱身,而你会一辈子都留在比博贤堂更乌烟瘴气的地方。”
“好。”粉阑接过手帕。
“还有一件事,高慧本就是罪大恶极之人,死不足惜。但这不代表我认可你的做法。”
粉阑捧着手帕的手上,数不清的茧子和伤痕好像计数了杀过之人的数量。也许她应该将她送审,但她们之间已经达成合作。尚吉扭过头不再看那双手。
“杀人不是方法,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来谋取所要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