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丞，请问你近来公务是否十分繁忙？”

“都尉丞一职向来事务繁多，无可避免。”

“也要抽时间关心家人的身体。”

“刺史说得对。”

“李夫人最近都这样吗？”

李峰林先叹一口气，才说道：“刺史想必听说过，我们成亲多年，都并未有过子女……她也许为此事过于忧心了。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我的不是，我忽略了她。”

“李夫人方才跟我提到，城中有人罔顾法条道德，大行秽乱之事，还牵涉到很多小孩子，都尉丞有听过这样的传闻吗？”

李峰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苦笑道：“她与我说过，家中似乎有人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觉得家里的丫鬟故意在她求来的偏方汤药里做了手脚，所以如今都是自己煎药、不让别人碰。所谓传闻……我怕她一直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尚吉思索片刻：“好吧，都尉丞你也辛苦了，为夫人请一个好大夫吧。找人和她多说说话，照顾下她的心情。”

“多谢。今日叨扰了，刺史见谅。”

李峰林走后，尚吉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放松。

这真的是李夫人的臆想吗？她不敢下定论，但是李夫人晕倒前哭着说的一句话如平地惊雷，令她难以忘怀。

她咬牙切齿说，邹融，我恨死他了。

*

皇帝突然下令和赤狄开战，尚吉措手不及。

赤狄分为数个部落、彼此争斗，自然无暇与大启为敌，这样的局面对大启无疑利大于弊，因此皇帝曾拒绝了其中一个部落的求援。

此番突然出手，皆因上游部落在河水中投毒，牵扯了大启的部分军民。

她本想再多等几个月，不过既然动手了，想必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陈启说，这一战至少可保边疆二十年安稳。

二十年？如今赤狄分崩离析，势力大不如前，直接任大启官员为使者，剥夺各首领的实权，或许能得到五十年的安生。

尚吉对赤狄军的恨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想着怎么能斩草除根。

此次征战，尉迟信请去，陛下便封这位大将军的出类拔萃的后代、平西将军为元帅，率领玉门关三万大军。

尚吉暂时分身乏术，书信令霍凯桓同守，请陈启立其为副帅。他在边关呆了将近三年，对玉门关的熟悉程度将对征战大有裨益。

她提笔道：如今臣身在春城、肩负要务，遗憾于不能亲手了结赤狄首领，望陛下恩准臣的部下，代臣浴血沙场、领军凯旋。

她抬起头，凝视窗外的雨水。

看来，不仅春城，整个大启，都山雨欲来。

*

都城内，征战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尽管尉迟信美名远扬，但人们听说此次大战大将军留守都城，挂帅的是他的幺孙，便既惊讶，又有狐疑。

大将军府内严阵以待，府中上下对出征沙场的相关事宜，其实都十分有经验。

尉迟信接过了封帅圣旨，蔡公公对他说，大将军劳苦功高，请他多保重身体。

秋风渐起，人的身体也和树木落叶一样，每况愈下。尉迟固的身体欠佳，一片忠心也无法改变病榻缠绵。

接旨后便要立刻启程，走之前，尉迟信到大将军房中，最后一次例行替他擦手。

过了很久，尉迟固叫了他一声。

“柏挺啊。”

却又半晌没说话。

尉迟信接了他的话：“孙儿自会担当起尉迟家的重任，维护大启的祥和安宁。”

床榻上，尉迟固看着身穿铁甲、单膝跪着的孙子。这个孙子是所有后辈里最勇武、最聪慧的，他很早就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有大出息。

“尉迟家的重任……”他扭头往外看，好像能看到正厅挂着的那副御赐的金牌匾。

“是的，也是尉迟家的荣耀。”尉迟信眼中闪着渴望的光。

尉迟固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是那样渴望荣誉，着迷于沙场上所向披靡的感觉、着迷于万人敬仰的光荣，自傲又自负，连先帝都御笔“满门忠勇”牌匾。坊间流传天子的左膀右臂，一是尚家和殷家，二便是尉迟家。

但到底从哪天起，他突然不再嗜好荣誉，不再有沙场杀敌咬碎牙的热血。

古言云，五十而知天命，年纪日渐增长，他慢慢发觉，每逢战役，不管他身在何处，都有数万双眼睛盯着自己——百姓盼着他，皇家与朝廷等着他，将士与家族仰仗他。他不得不出征，既为使命所在，又为后辈荫蔽。

他睁着已看不清的双眼，缓缓说：“皇家说，尉迟家满门忠勇，那不是荣耀，是契约。四个字的褒奖，要我们整个家族以性命来当。不论何时家国有难，都不得退缩，只能以命相博。”

尉迟信低着头，细细听着那话。他在祖父面前一向是敬重的姿态。

他一字一句地答道：“孙儿明白。也正因如此，世间只能有此一个尉迟家，旁人无可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