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吉没让他影响自己的心情,步子跨得更大了。这时有人从身后追上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灼!”尚吉高兴地喊,紧紧抱了他一下。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陈灼委屈地撇嘴。
尚吉跟他边走边聊天:“干嘛那么说?”
“朝里不是有些大臣说你作风有问题吗,都说让你再呆两年。而且你性格不服软,我怕有人为了自保对付你。”
“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别担心,我可不是吃素的!”
陈灼抱臂:“我不喜欢他们传的谣言,这样的传闻居心叵测。”
“既然是谣言,当然没什么可听的。”
“你说得对。”陈灼皱起的眉头舒展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递给尚吉,“这个是之前我在集市上看到的,送给你,欢迎你回来。”
“谢谢!”尚吉伸手接过,原来是一个很可爱的荷包,纹样从没见过,像是某个地方的特色。
她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这段时间一直在都城吗,我说,最近?”
“我还能去哪里?”陈灼歪头,“我处理的都是皇宫里的事务。”
“噢,没事,我在春城看到像你的人。”
“真好,我在这里都看不到像你的人。”
“哈哈,你真是的。”尚吉笑起来,脚下愈发生风。
“别走那么快嘛……”
怎么两年不见,陈灼比以前爱撒娇了。
“快点儿!我带你去找田老头吃点心!”尚吉一把拉起陈灼,快活地往前跑。
陈灼看着两人紧紧拉住的手,紫色与青色的衣袖翻飞碰撞像蝴蝶追逐。
日光下,两个人的身影,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活泼,衣服褶皱把阳光荡出涟漪。
然而陈灼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小时候。
*
相府外,廷尉尚吉求见。
田陆正在院子里扫雪松土,为开春种瓜做准备。“请她进来吧。”他说道,顺手把锄头靠在墙边。
尚吉蹦蹦跳跳地进来,见到田陆后,又恭敬站定行个礼。
“冬日热酒最是惬意,我特地带了春城特产的米酒,来感谢田相的关照。”尚吉抖了抖手中的小瓦罐。
田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接过侍从递来的湿手帕,擦擦手后将卷起的袖子放下,这才边走向书房边回答说:“那走吧。”
进了书房,尚吉一屁股坐在榻上,大咧咧地夸赞道:“田相身体真有劲儿啊,老当益壮!”
田陆心里想,她爹虽然也有豪气的一面,但比起她来还是文雅多了。
插科打诨几句过后,尚吉这才正经起来,倒了两杯酒,站起身敬对方:“多谢田相相助,我才得以这么快重回朝廷。没想到,不论过了多少年,我都还有从父亲那受益的时候。”
她也是在去了春城后才从母亲的信里知晓,田陆曾是父亲的老师,在四十年前,在沙洲。
他本是个与世无争的农夫,不在乎朝代更替、权力争夺、铁甲搏斗,只在一方园地中,衣衫褴褛、不修边幅,做个悠然自得的瓜农。
但尚榆不知道去哪里打听,知晓了他早已埋藏的旧事——梁朝最年轻的太子太师。于是他像只小狗儿一样,总是跟在他身后,陪他守着瓜田,请他收自己为徒。
尚榆是个聪明讨喜的孩子,他也很喜欢他。到后来,他果真越发出类拔萃,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成为了横扫中原的黑铁军的统帅。
但这一段师徒的经历,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从第一天起,田陆就跟小尚榆说,你切记,我只是个种瓜的老头,不许跟外人说我们的关系。小尚榆笑着答应:“是!瓜老头!”
坏笑的样子跟眼前的尚吉一模一样。
他突然感慨起来,怎么四十年前帮他,四十年后还得帮他的女儿,他这把老骨头就是清闲不得是吧。
一边这么想着,他还是捏起酒杯,抬头喝尽,被辣得满脸皱巴巴地“嘶”一声,尚吉嘿嘿笑。
田陆闭目养神,尚吉也不说话,学着他闭上双眼。
几年前,他还在农田干活,冬天是最闲暇的时光。不用服徭役,偶尔修修屋顶以防漏雨,累的时候就歇歇,烤了陷阱里捕到的鸟,就着几口酒,坐在院子里像这样闭目养神,仿佛能听到雪融化成流水的声音,听到厚厚的雪下草种松动泥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