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灼在她身后捂着手掌上的伤痕,看着她将剑收入鞘中的背影。
她跟从前一样堂堂正正,又比从前更威风凛凛;她一手带出的军队,比其他人都要强。
昨夜巡查护卫发现山上有可疑踪迹,她就事先调了白马山附近的人手入山,藏在树林外围候令。此刻的简如风应该也已经处理好那边的事,正往他们这里赶来。
陈灼回头问:“殿下是否受伤?”
王琬摇头。
“我会查清楚他们的身份的。”尚吉说,“先坐一会儿,他们去备新的马车了。”
“结束了吗?那些人都被杀了吗?留有活口吗?”王琬警惕地问。
“好啦我的皇后殿下,你别着急,先坐下歇歇。情况我稍后会报告你的。”
尚吉回头走向跟陈灼,跟他坐在一块儿。
“我给你包扎吧。”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创伤药和一方干净的白手帕。
他乖巧地伸出手来:“用这么干净的白手帕么?”
“就是得用干净的,伤口才能好得快,白手帕……出血的话能看清楚呀。”她没抬头,边仔细清洗伤口边回答他。
陈灼看着尚吉为他包扎。失血让他的手心发白,失去血色的掌心,其中深刻的掌纹依旧清晰。
江湖术士说那一道道似有定数的纹路上写好了人一生的命运,他想知道,自己手心的纹路到底写了怎样的命和运。
除了手上的伤口,还有一些挫伤和淤青,尚吉一一上了药。
“你怎么来这了?”她这才有功夫问他。
“商路上的胡椒被劫了——不是你们香府路上的,你可能不知道。原本都运到都城外了,突然就被劫走了,整整两车,普通人家又用不上这种香料,说名贵吧也不值得特意劫走,很是奇怪。我们沿途追踪便跟到了白马山,想起你们都在这,我便立刻赶来了。还好没事。”
“就你一个人?哦,那边有两个不眼熟的侍卫,是你的手下?”尚吉看了看远处。鹰骑全员、跟着来白马山祭祀的所有人,她都认得。
他挠挠头:“我跟你不一样嘛,平时不干什么动手的事儿,身边只有几个随从。”
他能赶到救人,对她们来说应该是一种幸运,要是没有他,皇后可能会受重伤。
但不知道为什么,尚吉心跳得厉害,很不踏实,没有办法将陈灼的突然出现视为理所当然。
是因为身体本来就不舒服,影响了她的心绪吗?
可是舍命相救的感情不可能是假的,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可能是虚伪的。
正因为这样,一切才割裂得说不通。
“你能不能告诉我,”尚吉嘴唇颤抖一下,没说下去,直到做足准备,才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问,“为什么袁廷会把我父亲的梅花牌给你?”
廷尉司的同僚告诉她,犯人说谎之时,心跳会加快,摸其脉搏可以感知,此刻她就握着他的手腕。
可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松开了他的手。
“你还在害怕吗?”陈灼感受到她发抖冰凉的手,“你别担心,我没事。你问我袁廷,你肯定也早问了他,他怎么说?”
“他说,他捡父亲的遗物,是做戏。”袁廷的原话不是这样,但尚吉理解的就是做戏,是为了显得他也很悲愤无奈。
陈灼看看她,目光又移向远处:“那你为什么还问我?”
“对不起,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
“他并不知道梅花牌的意义,只是捡了还算完整的东西。他给我时也没有说让我交还于你,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什么都没想,一定要交给你,“你别跟我说对不起。直言不讳,我喜欢你一向是这个性格。”
*
“太祝已经找到。黑衣刺客共十五人,全部服毒身亡。”简如风有些内疚没能捉住活口。
“还真不少啊……被追捕时,他们就知道事败,所以都服毒了,你不必自责。我好奇的是,什么人要派出这么多的死士来刺杀皇后。他们身上有搜出什么吗?”
“是有一样特别的。”简如风回答,“一位死士脚腕纹了树叶状的刺青。”
闻言,尚吉愕然。
——树叶状刺青,是前梁瑞王心腹的标记。
瑞王有勇有谋,却生性狡诈、六亲不认,其追随者以树叶纹为记号,并引以为傲。
可是,这竟会是瑞王的手笔吗?
简如风年纪小,不了解瑞王,尚吉解释后,他思索道:“先是放火烧肃山寺,然后意图谋害太祝等人,最后刺杀皇后,都是为了营造祭祀不吉之象和除去皇室成员,确像是前朝乱党的所想所为。”
“昨天才是祭祀,为什么是今天做这些事?”
“也许消息有误,他们昨天才知道是祭祀当日。但即便他们原本就知道祭祀在昨天,今天动手也不影响他们放出流言,祭祀结束后,在场之人少了、大家也松懈了,反倒更方便行动。不过如果真是乱党所为,今后麻烦的事还有不少。”简如风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当然也有可能,为的只有刺杀皇后,其他的都只是幌子,这才专门等到今天。”
尚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现在可以确认的是,对方想要某个人的命,但不是冲着她来的。
尚吉为陈灼准备了一辆马车,她自己也不想骑马了,跟他一同坐在车内。
半个时辰后,队伍总算回到了都城,荒凉偏僻的山林逐渐变成宽阔整洁的大街。
尚吉呆呆地望着前方发愣。
陈灼一直在留意她。他问:“山林,箭雨,蒙面人,和我,是不是让你回想起库塔雪山?”
“可以不提她吗?”尚吉只字不愿提起。
陈灼知道,在她看来,自己不该杀陆瑛琦。
尚吉望着马车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不一会儿她又回头,淡淡笑着说,等会儿到我家一起吃晚饭吧。
陈灼点点头。
那个新月形的疤痕不仅刻在陈灼手背上,也永远刻在尚吉心头,连带着库塔雪山终年不化的雪。但他珍惜能与她同乘马车的时光,珍惜她邀请自己到家里吃饭的时光。
他有些困了,靠在尚吉的肩上睡着,半梦半醒间闻到熟悉的令他心安的味道,恍惚回到当年秋猎,他喝醉了晕乎乎靠在陈启和尚吉两人之间,美好又令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