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翊皱眉,她也察觉到问题了,但说不上来。
尚吉将她的手往下挪:“刺中部位在这里,你已经做了示范。他第一刀准确有力地刺中心脏,后两刀又如此随意。我一直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连续捅了数刀,他跟死者有仇吗?这是其二。”
“赵兴璞的确说过,思思骗了他。”
尚吉突然松手向后倒去,戎翊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托住她。
半躺在她臂弯里的人说:“死者胸口衣裳上血迹先向下流,再向背后流,染到床边,说明她是中第一刀后脱力倒下,再中第二三刀,而床上血迹同样有被什么擦过的痕迹,并不完整,可在凶手和死者衣服上均没有找到多余的血迹染痕。这是其三。”
*
由于诸多细节对不上,尚吉与戎翊快速回到廷尉司,请官医一同还原现场。
那之后尚吉顺道跑了一趟文书殿,想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卷。
文书殿很大,阴凉安静,里面如山的文书收录了所有廷尉司经手过的案子,不仅如此,案卷上还记载了都城、其他州城甚至前朝的一些案例,供参考查阅。虽然廷尉司的记录目的是作为法典增减改良的依据,但尚吉还是抱着一些希望去看其中的疑案、翻案案件。
文书殿内的角落,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人不疾不徐地翻阅卷宗,时不时用笔圈画记录。
“金卒史。”
金雪抬眸,放下笔,拱手起身淡淡笑道:“见过廷尉。”
“疑案的卷宗在靠里那一排么?”尚吉抬脚往里面走。
“回廷尉,是的,丁巳到己未。廷尉具体要什么样的,可再看名录。”
“多谢。”
金雪坐下,继续抄录。她突然问道:“廷尉是在查城南七坊杀人一案?”
“是,卒史有何见解?”尚吉停下手中搜寻动作,望向角落里的人。
“谈不上见解,可能廷尉不爱听。此案没有查证的意义。”
“我不明白卒史的意思。”
“明哲保身,廷尉不懂吗,死的是一个青楼女子,世家子弟怎会以命偿命,他们的命不一样,廷尉不要做无用功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不是金卒史所信奉的吗?”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商鞅也没有真的处罚秦惠文王,而是罚了他的老师,后来反倒是商鞅被处以车裂之刑。”
“卒史担心我落得如此下场吗?”
金雪勾唇一笑:“我想说的是,廷尉改革律法,不过就是为了去除严刑、提倡仁政。如今赵家不懂事的小公子错手杀了一个骗子,廷尉为何不给个机会,让所有人看到仁政的价值?”
“金卒史说笑了,”尚吉找到了她要的卷宗,“定刑先量罪,依照律例,多重的罪就判多大的刑罚,这是为了不产生任何一件冤案,也不放过任何一个罪犯。”
戎翊站在殿门口,却分明能听到里面的谈话。
师傅一直对廷尉的变革之法颇有微词,她信奉的是严法稳社稷,赵兴璞这样的犯人,必定要车裂腰斩,以儆效尤,即便他是王公贵族的儿子。
尚吉抱着几沓卷宗出门,戎翊说道:“我进去跟师傅打声招呼。”
“好,你去吧,明天见。”尚吉快步回去了。
戎翊依旧立在门外。
即便师傅是在嘲讽,可那句“他们的命不一样”从她嘴里说出,是多么地陌生,令她心痛。
“阿翊,你在外面吗?”
师傅在叫她。
“师傅,我来看你了。”她终于走进去。师傅年近四十,但看着却像三十出头的人,两鬓的长发越过肩头,轻巧地落在胸前的案卷上。油灯快烧尽了,她将灯拿去添了油,放在桌子右侧,恭敬地跪坐下来。
“廷尉监的工作如何?”
“还好……有师傅照顾,一切顺利。”
“师傅还能照顾你什么呢?”金雪自嘲地笑笑,换了一支最细的毛笔,“一切顺利,可是你的脸上却看不出畅快。是赌坊杀人那件事吗?”
“师傅最懂我。是的,本来我很相信是赵家那个公子杀的,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戎翊揉着自己的虎口,因为心中纠结,力道有些重,手都揉红了。
“什么事动摇了你的想法?我和你说过,事发时昏迷可不是逃脱罪名的好借口。”
“廷尉对刀伤和血迹有疑,方才我们去找张科,请他们仔细检查刀刃刺入的方向,并仿照现场摆了桌椅床铺,用一样的匕首、猪血来模仿那场凶案,与现场的血迹、死者情况做对比。”
“大费周章,为的是什么呢?”
“还原。”
“就这样忙碌了一个下午。结果呢?”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闻言,金雪停下笔,抬头与戎翊对视,眼眸中映着火光:“真的行得通吗?”
“站立、坐着、躺下、跪姿,我们试了所有的可能,来比照事实,最终确认一点。真正的凶手身长最多七尺,赵兴璞是近八尺的高大男子,凶手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