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在她的视角来看，费恩所描述的一切，那么美好，又那么梦幻，梦幻到……让人觉得只能在梦里想想，永远不可能真实发生。

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人呢？怎么会发生那么好的事呢？

但这份冷静，在她用热水擦拭完身体后，几乎立刻就要分崩离析了。

烧的恰到好处的热水洗去一身的灰尘和疲惫，而等她出出来后还领到了一套衣服，虽然是最廉价的布料做的，但胜在干净整洁，一个补丁都没有。

她已经很久不曾穿过没有补丁的衣服了。

周围人已经围坐在一起，每人一碗叫不出名字的热汤，里面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食材，还有些碎肉，飘着不多的油花。

每碗的分量不大，但对一个已经很长时间没吃饱过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丰盛了。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艾拉想。

难得的，她感到了一丝窘迫，她自认最难的时候，也是靠双手吃饭的体面人，这碗汤让她有种骗吃骗喝的羞愧。

等她把那碗汤送在嘴里的时候，几乎要落下泪来，温热，柔软的，带着碎肉到香味，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小时候母亲熬的杂烩汤。

那时候，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呢，艾拉低头搅着碗里的碎肉，想要用力的握紧这样的生活，却不知该怎么去做。

如果一切都如那位塞西莉大人所愿，她们是不是也能偶尔喝一碗这样的汤？

抱着这种心情，在管事过来统计才能时，她无比配合。

“是的，大人，我能进行简单的拼写，会织补衣服，各种手工活都做得不错，还会做一些简单的面包和点心。”

她尽力的说着自己的优势，但仍旧有些忐忑，这些话搁在平时，还能勉强撑起一个“能干”的名声，但搁在眼下，几乎每个妇女都会一些，也许自己根本无法脱颖而出。

好在结果没让她们等太久，第一批被带走的是些健壮的男人，他们排着队离开，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克制着的期待。

而大多数女人都没有被选中，只是被客气地请到一旁等着。艾拉看着那些被带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和她一样被留下的面孔，心里有些焦虑。

最有用的人被带走了，那无用的人怎么办呢？

“大人。”她不安地放下碗，站起身来，“我的力气也很大，我能做很多活。”

管事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他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当然，您愿意这么想再好不过了，吉拉根现在背负了非常伟大的使命，目前来看，有许多工作等着我们一起完成，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听到还有许多工作，艾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她连忙强调：“当然，大人，我非常愿意，无论什么工作都行，我可以立刻就上工。”

听到艾拉这这么说，管事翻了一下手上的单子：“那么你明天去硝坊报道吧，那里的工作需要细心和耐心，还得坐的住。”

“当然，大人。”艾拉保证到，“我会非常非常的耐心和细心。”

话虽如此，跟着一群女人往硝坊走的时候，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没底。

她们大多是和她一样从外面回来的，也有几个是本地的寡妇、老人、腿脚不便的，几乎没有一个壮劳力。

这样的组合，能做什么“伟大的使命”？她甚至不知道硝坊到底是做什么的。

而且，硝坊比她想得更不起眼，一排半地下的石屋，进屋要小心的弯腰避免撞到头部，里面支着几口大锅，锅下是文火，锅里煮着浑浊的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碱味，混着水汽，熏得人眼睛发酸，喉咙也发紧，艾拉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口鼻，又觉得不妥，只好抿紧嘴唇，慢慢适应那股气味。

屋里很暗，只有高处两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光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有点潮。

靠墙一溜排着四口大锅，锅里煮着浑浊的水，锅下是文火，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个女人围着锅，用长木勺慢慢搅，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们搅拌的过程维持着一定的节奏，显然已经适应了这份工作。

这里的管事是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的女人，身量不高，肩膀却很宽，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而粗糙的手臂，名字叫佐伊。

佐伊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也偏慢，但每一句让人不自觉地想听下去。

她一边带路一边回头看了艾拉一眼，然后没往锅那边去，而是带她拐进旁边一间更小的屋子，这间屋子地上铺着草席，席上摊着一堆灰白色的土块，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碎瓦片。

土块表面结着一层白霜，薄薄的，像冬天窗上结的霜花，又像放久了的咸菜坛子外头渗出来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