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没有说话。

以她如今的薪资，只要小小的努力一下，真的可以重新租下这个曾经的家，只要稍微打理一下，粉刷一遍墙壁，就可以过上曾经的生活。

左右都是熟悉的邻居，埃利奥还可以在家中做些面包重操旧业，他烤的面包虽然算不上顶好，但胜在用料实在，街坊们一直认他的手艺。

说实话，她真的非常非常的心动。

那是她做梦都想回去的生活。

可真正让她做决定还是另外一件事情。

圣院的生活充实而规律，七点起床，十点熄灯，三餐定时，上工下工都有钟点，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艾拉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日复一日的生活。

于是，在这种规律里，任何一点打破常规的东西都会显得尤其突兀。

那天夜里，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石板的声响，不是往常那种秩序井然的巡逻节奏，反而显得焦急而杂乱，像是被追赶一样。

艾拉飞快地爬起来，贴在门缝上观察，这是流浪生活教给她的第一课：警惕。

警惕任何突然出现的变化，里面可能隐藏着希望或者危机，而这两样，无论错过哪一样都可能是致命的。

门缝里透进摇晃的烛光，几个骑士匆匆走过，他们还穿着厚重的铠甲，怀中抱着一个脸色通红的孩子。

孩子看起来很小，裹在一件过大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和一双胡乱挥舞的手，他看起来很痛苦，双手疯狂地乱抓，指甲在骑士的胸甲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艾拉捂紧了嘴巴，一个生病到神志不清的孩子，自从听过那些关于“魔鬼附身，应该烧死”的言论之后，这就成了她的噩梦。

小小的玛尔塔，生病的稀里糊涂，她那么天真，那么善良，没有做错过一件事，却面临这辈送上绞刑架的风险。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这个孩子为什么被送到这里？艾拉脑海中一下子闪过很多种想法，可无论哪一种，都很难让她得出一个安稳的结论。

不过很快，现实就给了她答案，一个修女出来了，一身白袍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她伸出双手，接过那个通红的孩子。

她将孩子平放在廊下的长椅上，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小块浸过水的布巾，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又取出一小撮药粉，调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喂进孩子嘴里。

很快，孩子疯狂的抓挠渐渐平息，呼吸从嘶哑变得绵长。

治好了。

就那么温柔地，治好了。

艾拉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泪水无声地淌过指缝，滴在石板上，她想起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想起旁人审视怀疑的目光，想起自己在黑暗中抱着玛尔塔，一遍遍用手去探她的额头，生怕温度又升上去。

她一次次在噩梦中惊醒，醒来之后又要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生怕吵醒隔壁的邻居。

这次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她想，不管未来如何，起码目前这是一个适合小孩子好好长大的地方，而这样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应该珍惜才对。

“我想请个假。”艾拉对管事说，“不需要很长时间，明天天亮之前一定能回来。”

管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在翻着另一份单子：“当然，你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偶尔请一次假，其实不算什么，但是……”

他把单子翻过来，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如果我今天批准了所有人的假期，恐怕很多工作都要停工了，真的不能推迟几天吗？”

艾拉愣了一下：“今天有很多人要请假吗？”

“是的。”管事头疼的把那份名单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都是要请假的人，你们就像是突然约好了一样，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艾拉看着那一片名字，心底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并不是唯一一个看到了昨晚那一幕的人，很多人都看到了，并因此做出了和她一样的选择。

“大人，”她定了定神，“我只是听说了丈夫和女儿的消息，我想把他们接过来，我的女儿还生着病，我很担心她。”

她还记得登记时自己说过的身份，与丈夫女儿失散的妻子，一个需要被帮助的人，但除此之外，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没办法啊。”旁边另一个等着请假的人抓了抓头发，“我妻子还生着病呢，她实在等不起了。”“

谁还不是呢。”又有人接话，“我母亲那病起码已经拖了二十几年了，我现在已经不指望能治好，就让她安安稳稳地过一个晚年，行不行？”

管事看着名单，又看着面前这些面孔，叹了口气，都有生病的家人，听起来也确实各有各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