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点小小的动静都可能把他重新拖回这个可怕的现实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回过神来时他坐在了自个儿床边,衬衫上有被拽过的痕迹,右脚的拖鞋没有了,左肩膀在隐隐作痛,耳朵里在嗡嗡作响。
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记起来。
大概是自我的应激保护。
保护得有点过分了。
之前他哥说过的话却没能忘掉,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了脑子里的那些沟沟壑壑上。
可恶。
这种时候记性为什么要这么好呢?
他狠狠砸了一拳床垫,竟然没有砸碎,太不痛快了,太不尽兴了。
床垫是软的。
碎个屁啊碎。
何熠尝试站了起来,好一会儿脚底才有知觉。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房间,从有软靠背的原木椅子到书架上一摞摞翻毛了边的辅导教材,这些曾经他随意靠过的地方碰过地东西现在都变成了一个个针毡,摸着扎手,看着刺眼。
他失去了立场。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绝望。
他想抓些什么出气,砸什么都好,扔什么都行,毀掉一个是一个,伸出的胳膊却在半空中颤抖。
因为这样没有意义。
无论你怎么吼,吼得多大声,吼到嗓子发哑,摔门撞墙捅床砸镜子撕窗帘通通都不管用,现实就摆在那里,彻底让人窒息。
那个他喊了十几年爸妈的人就在刚刚跟他吵了一架,或许还……打了一架?吵的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动没动手也不重要了。
一时间所有的行为都失去了意义。
何熠弯着腰蹲到了地上,双手缓缓地抱住了头,胃里在翻滚着,肌肉蜷缩得厉害,他感觉顾北请他吃得那顿面估计要浪费了。
“说好要请你吃饭的让你饿着多不好。”
是挺不好的。
对不住了。
何熠笑得喘了一下,伸手捂住了胃,唉,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想到这个。
来不及多等一秒,喉咙那儿咕噜响了几声,似乎已经泛上来了。
要吐。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洗手间,一手撑在台子上,一手掰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地打在手背上,喉咙却似乎哽住了。
快吐,何熠。
快点吐。
他在心里催自己。
吐出来就好了。
然而除了因为弯腰被压迫到一点点变闷的胸口,再也没有其他反应。
这算什么。
你他妈为什么连吐也吐不出来。
他质问自己,一拳猛地砸在水龙头上,什么东西咣当响了两声。
水声滴滴嗒嗒地穿透黑暗,穿透了每一个看得见的或是看不见的东西,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反射出窗边照进来的唯一光亮,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多么耀眼啊。
他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摁在眼前的小水滴上。
就这么看着。
不用听不去想不要动,让时间通通静止。
要从他哥说出那句话开始静止,要从老妈一言不发的沉默开始静止,要从他摔上门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开始静止。
何熠紧紧地闭着双眼,保持不动,以静止的姿态面对一切,每一根神经都在记忆里不停搜寻着能让他有安全感的东西。
他的书包。
笔。
写过的卷子,翻过的书。
任何的一切都被他从脑子里扒了出来,胡乱塞进此时这个空空荡荡的灵魂,窗没有关紧,细碎的风声从夹缝里漏出来,温温的吹在脸上。
何熠走出洗手间,站上夜色暗沉的飘窗。
每时每刻他都感觉到肺被压住,透不过气,拼了命想要呼吸的欲望。
脑子里闪过的唯一一个念头。
离开这儿。
他没有给自己多想一秒的机会,一点点的犹豫不决都可能把他刚刚浮出水面呼吸的口鼻再度拖回最黑的深渊。
何熠看向旁边一个铁质结构的折叠椅,这是老妈给他挑的,样式丑爆了,不过他好歹用了两年。
他抓过来捏了捏铁架子。
心疼了一秒。
然后用力狠狠地砸向了巨大的飘窗,哗啦一声,玻璃半空的位置立刻多了一个壮丽的伤口,地板上飞散了一片玻璃渣,夜风呼呼地灌了进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勇敢地迈出了右腿,紧接着是左腿。
越出了窗户。
当风扑在脸上的时候,何熠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失水太久的鱼,重获了赖以呼吸的可能。
就是不知道这个时候有没有人向窗外看。
如果有的话。
那此人就能侥幸一睹某个少年的大长腿划过黑漆漆的夜空。
大长腿啊。
啧啧啧。
何熠没法在半空做更多的思考,毕竟根据他家两层楼的高度能停留的时间就只有几秒,刚跨出去他就做好了蜷缩的姿势,双手紧紧抱住了脑袋。
前一刻还是飞翔的大长腿此刻不得不弯着委屈一下。
片刻后,何熠摔在了楼前的草坪上,一声闷响,巨大的撞击险些让他喊出声来,右侧先着的地,能感受到地面的潮湿。他翻了个身躺在草坪上,避免内脏受到压迫而不能呼吸。
“这种情况下何学霸的反应还是非常迅速的,”何熠用手撑起身体,咳了一声说,“大家看到没,这一流的跳跃技能,这矫健的大长腿,这帅气的落地姿势,这……”
然而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他只想着逃开。
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静静。
真的现在逃出来了,坐在漆黑的草坪上,却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说不定还身无分文。
是么?
不一定。
他站起来摸了摸右边裤子口袋,手机是习惯性放在里面的,就是不知道落地摔了一下碎没碎。
别碎别碎千万别碎……
走到最近的一个路灯边,他掏出手机放在光下照了照,还真他妈……碎了。
望着眼前跟开了鸡蛋花似的钢化屏,何熠觉得此刻自己大概是要崩溃。
他尝试点了一下碎掉的屏幕,还好,还能亮。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以打个电话给许尤,让他接济一夜总不成问题,可刚点开联系人他就想起来这孙子貌似是在……度假?我操,在度假啊。
愣了几秒他才认清自己无处可去的事实。
何熠低头看了看,手机还有34%的电量,他不可能一直在原地愣着。
要往前。
所有的东西都会往前。
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他再一次点开联系人,一堆“十一,十二,十六……”的数字看得人头昏脑胀,这些以前打算虐小偷的字眼,现在虐的都是他自己。
顾十八是什么鬼?
何熠沉思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顾北的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