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悬玉后脑勺忽然一阵刺痛,插了钢针似的,背上陡生一层冷汗,下意识退了几步,正好撞到燃香的木桌,线香顶端的香灰抖落在香炉里。
一阵海风劈头盖脸地刮过来,好像在她的身体和雾障之间砍了一刀,视野重新清明起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珠子揣回口袋,右手不自觉弹起左手腕上套着的皮筋。一下又一下,很快手腕就红肿一圈。
这雾有蹊跷,像是能迷惑人的意识,不仅让她联想起前几年网络上很流行的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刚刚的狂风把先前遮月的黑云也一并撕碎了,这会儿月光漏到崖上,她才发现香已经快燃尽了,皱了皱眉。
手电筒还亮着,她想了想,沿着白雾与地面接触的界线走了一遍。
光斑一寸一寸挪动,没有丝毫散射现象,可见并非海边常见的轻雾。
轻雾大多是潮湿气流沿山坡爬升造成的,而这里的雾边界明确,几乎没有流动性,既不消减也不外溢,反倒像有意识似的,无声地囤积在固定的空间里。
如果整座山中都充斥着这样的白雾,那就如同盖了一张沉甸甸的、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的棉被。
太奇怪了。
听说,龙漦珠是龙尾村民从山里带出来的,可白雾这么豪横,他们是怎么发现的珠子,又在不迷路的前提下把它带出山的?
思索间,有脚步声从剪影般的枝桠后传来,十几米的样子,正在快速逼近。桂悬玉扫了眼香炉,山丘似的香灰上只剩一缕残烟,恰好燃尽。
她抿抿嘴。
看来今晚没机会潜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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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
一个人影急匆匆地从背后的树林里窜出来,手上拎着鼓鼓囊囊的兜子,看见桂悬玉后,长舒一口气。
“可跑死我了。”
他把兜子放下,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气喘吁吁地说道:“快看看,我超时了没?”
桂悬玉笑道:“你赢了。”
黄荆嘿嘿一乐,手比了个“耶”,等气喘匀了,把兜子里装的东西依次放到木桌上。
线香,水果,朱红的筷子和酒盏,几盘缠着保鲜膜的菜,最底下还有一瓶白酒。
“这放得下么?”桂悬玉问。
“放得下。”
黄荆把它们按照平日里的位置规规矩矩摆好,拧开酒瓶,边倒边说:“阿玉,愿赌服输,明晚‘开珠宴’你得给我录一个无比帅气的视频,铭记我的英姿。”
桂悬玉应道:“行,说话算话。”
龙壁是龙尾村的一座天然神龛,每个月的供奉由当月在龙壁值守的人负责,这个月轮到黄荆,他家就在桂悬玉住的龙尾招待所旁边,一栋三层小白房。
家里除他以外还有个大他九岁的哥,名字叫黄晶。因为兄弟俩名字念起来一样,村里人习惯按名里的横竖叫人,大的叫九六,小的叫三六。
三六今年刚满十八,没去上大学,留在村里跟哥哥学捞珠,等到明晚拜龙神的最后一环——“开珠宴”结束,就算是正经的捞珠人了。
从小到大,他就等着这一天,连续好几晚都兴奋地睡不着觉。
半月前,以纪录片摄影师自居的桂悬玉来到龙尾村,找到村长李升,询问能否在“拜龙神”期间暂住村里,拍摄一部关于龙尾文化和龙漦珠传奇的纪录片。李升表示热烈欢迎并安排黄荆接待她。
那天是个阴天,黄荆正在家门口光着膀子拿水盆练气,憋到极限眼冒金星,破水而出时瞅见不远处地上有团黑影。他以为是家里的黑毛犬“将军”,吹了声口哨。
“将军”顿了一下,紧接着,四条腿变成两条,抻得老长,摇摇晃晃地,像踩了高跷似的立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黄荆头皮一麻。
他昨天晚上刚看了一个丧尸片,做了一宿噩梦,这会儿眼睛看东西也模糊,以为“将军”变异了。
巷子里潮湿的气流一下又一下地吹着,像有人对着后脖颈哈气。眼见着石墙下黑影越来越近,像一团半凝固的“沥青”摸索过来,黄荆大脑一片空白,吓得大喊:“别过来!”
“请问,你是黄荆吗?”
?
黄荆睁开眼,黑影正对着他停在路中间。这会儿功夫,他眼里的金星银星统统都散干净了,才看清楚黑影是个人。衣服裤子都是黑的,鞋也是黑的。
“你是…….人吧?”
黑影嗤笑反问:“我不是人难道是鬼么?”
随即,掀开兜帽。一张清爽的陌生面孔暴露在滚动的云影里。
黄荆瞪大眼睛。
黑影是个女人。
“呜————”
厨房里水壶屁股烧得炽红,吐出尖锐的长鸣,打破寂静。
“你好,我是桂悬玉。”
四目相对,黄荆被对方清炯的双眸摄住,骤然想起村头河边一种常年被流水打磨的黑色石头。
这种石头一般掩藏在吸饱了水汽的青苔中,白天吞露珠,夜晚晒月亮,有着澄幽的光泽。小时候,他和兄弟们去河边玩儿都喜欢捡这种石头带回家,摆在窗边做战利品。
看着这双眼睛,就好像看着儿时捡起的黑石沉在水底,黄荆晃了神,脸皮一热。
“…….我是黄荆,你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