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悬玉想来想去,联系前不久的那次“夜袭”,意识到季晚瓶的昏迷或许并不简单。于是,着手开始调查照片。
她托朋友用复原技术复原了旧照片,根据照片拍摄的年月以及照片中人物和树木的影子角度、长短,计算出几个可能的经纬数值。
同时,四处打听“红色珠子”的消息,这才在地图上圈出了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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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洲沿海,有几十个海珠交易市场,规模大小不一。为了找“红珠子”,桂悬玉在这连着吃了一个礼拜的海鲜,吃得人快要吐了,这天早上只想找点熟悉的豆浆油条暖暖胃。
在早市晃了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一个卖豆浆和豆腐脑的小摊。
餐车是一辆老三轮改造的,上面没贴菜单,只在棚子下面拉了条红布,写着“纯手工,零添加”,摊主是一位老奶奶。
她感动得不行,二话不说要了一碗咸豆腐脑配油条,再加一碗甜豆浆。
老太太收了钱,掀开锅盖,白花花的水蒸气立马蹭蹭往外冒,扑了她一脸。
“……来,拿好。”
桂悬玉挑了个板凳坐下来,趁热先举着碗吸溜一口。滑嫩的豆腐脑一落胃,立马感觉全身都热乎了起来。
豆腐脑和京州常见的不一样,上面浇的不是卤汁,而是用本地海菜、鱼骨和虾米等特有的食材煮出来的高汤,惊人的鲜美。咸甜永动,食指大动。
她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边吃边看周围人来人往。
这条街上除了卖吃的,还有不少本地倒腾海珠的小商贩在摆摊。摊上的货数量不多,成色也比较一般。小老板们似乎都很佛系,不在乎赚多赚少,只是习惯让珠子每天出来晒晒太阳。
忽然,一阵骚动打破安逸。
“你刚刚明明说的是一百!”
斜对面,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和小摊老板理论。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七百。”
桂悬玉抻长脖子,看见摊面上摆了各种干货,有鱼干、扇贝干、虾米等等,还有一把把深浅不一的脱水海菜。
而在离摊主最近的一小块空地上摆了几个盒子,盒子里都是海珠。
嚯,这卖的够杂的。
“一颗破珠子卖七百,就一颗,你抢钱啊。”
“‘破’珠子?你眼睛不好使就去治,爱买不买,不买别在这碍事。”
听着听着,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楚,而原本嘈杂的早市却比原来安静不少,桂悬玉一扭头,发现周围不论吃早饭的还是卖早饭的都停下手里的事在往那边看。
啧。八卦果然是人类的天性。
她后背挺直了些,想看看究竟什么珠子能在早市卖上七百块,可惜她这个位置背光,看不清楚。
“无良商家,你欺骗消费者,我去举报你信不信!”
“你去呗,我又没拦着你。”
两人又吵了一会儿,最后男人骂了一句“奸商!”怒气冲冲地走开了,小摊的老板反倒像个没事儿人,把帽子一扣,没几秒,脑袋就缩到衣领里,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打起盹儿来了。
桂悬玉咋舌。有这心态,做什么买卖估计都赚不到钱了。
耐不住好奇心作祟,她喝完豆浆后路过摊子时特意瞅了一眼。
这一看,脚就黏在地上了,呼吸不自觉加重,双眼紧盯着那颗珠子,像是要把珠子盯穿。
“四百卖你。”
小摊老板的突然叫价把桂悬玉吓了一跳。
“刚不还是七百吗?”
大爷抚平渔夫帽的卷边,嘟囔道:“被他这么一折腾,谁还敢来买。你真心要的话,一口价,四百。”
桂悬玉狐疑地看着大爷。刚才的争吵不会都是做戏吧?
可这珠子长得确实和半年前那颗很像,就算有被坑的风险,她也必须得买。
脑子一热,二维码扫过,老板把珠子连同外面的盒子一起递给她。
桂悬玉接盒子的手都有些抖,这么小的一颗珠子,但凡她刚才走快一点,就错过了。
小摊老板看她眼神激动,以为她喜欢得不得了,又多说了两句:“绝对是真货,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四百块你算捡到宝了。”
然而一拿到手里,桂悬玉就意识到四百块没有买来她想要的希望。
珠子上有一层凑很近才能看到的,非常非常浅的花纹,和之前那颗通体无暇的并不一样。
就像红豆与赤小豆,当归与独活,长得像孪生的两样东西,实际上大相径庭。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颗已经是她近几日看到最接近的了。
桂悬玉想了想,问大爷:“您这海珠是哪个村收的?我怎么没见过?”
这段时间她见识了不少海珠老板,有的老板一听她不是想买只是想打听点儿事,就立马变脸。有的老板不喜欢透露自己的货源,有的老板手里的货也转了好几手,让他说也说不出来。不知道这个老板能不能提供点有用的信息。
“就龙尾村。”
“龙尾村?离得近吗?”
“嗯……七八十公里吧,反正出市区了。”
“龙尾村里这种珠子很多吗?您知道怎么去龙尾村吗?”
大爷嫌弃地抠抠耳朵,纠正道:“你这小姑娘,别老珠子海珠的,一看就外行,它有名儿,叫龙漦珠。”
桂悬玉拿盒的手微微捏紧,还没来得及继续问,旁边小摊一个胖乎乎的老板见缝插针道:“姑娘,喜欢海珠我这也有,喏,这边都是今年新采的,看好哪个我打灯给你照啊。”
桂悬玉眼睛一亮,“您那也有龙漦珠?”
胖老板嘴角瘪了下来,一副嫌晦气的模样,“没有。那玩意儿有啥好的,看着就瘆人,根本就算不上是海珠,也就老王愿意卖。”
渔夫帽大爷被挤兑了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桂悬玉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珠子,问胖老板:“不瘆人啊,也就是上面的圆圈多了点。”
胖老板瞥了一眼,“这种是不算瘆人,顶多三等货。我见过一等的,花纹可比这个多多了。说来也奇怪,早先吧,龙漦珠不长这样……”
说着,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多说两句,“……老王,你把你那个小本本借我用一下。”
“你要干嘛?”
“我讲不出来,我画一个给她看。”
“你还挺热心。”
渔夫帽大爷把自己平日记账的小本子递给他。胖老板三秒五秒就画好了图,又把本子举给桂悬玉看。
白纸上是一个姑且可以称为圆形的珠子,但是这个圆的表面凹凸不平,有点像是冒了许多痘痘的皮肤,或者聚集在一起的水泡。
具体来说,这个珠子表面长了许多“疙瘩”,这些“疙瘩”顶端并不尖锐,也是有弧度的半球形,像是昆虫的复眼。
胖老板图画得糙,但该有的细节都有。
珠子表面,每个半球形的“大疙瘩”里又套着小一些的“中疙瘩”,“中疙瘩”里又套着“小疙瘩”。
这种套娃式的结构,令原本应该光滑的球体表面分布了大大小小的圆形回纹,看久了眼晕。
胖老板意犹未尽道:“我这就是没有别的颜色的笔,要不然都给涂上。”
桂悬玉问:“您要涂什么颜色?”
“就那种……哎,老王,他们以前在斗珠大会上说的那个词叫啥来着……什么珀?”
“血珀。”
“啊对,血珀!”
胖老板脖子上的肉颤了两下,“叫得好听。要我说,干脆把后面那‘珀’字去了,就是血的颜色。”
渔夫帽大爷似乎也同意他的说法,跟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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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桂悬玉找到了龙尾村。表面上,她是以民俗文化研究者的身份来拍纪录片,实际上是为了寻找纯色无暇的龙漦珠。
当时渔夫帽大爷多提了一嘴,说现如今想找到没有回纹的珠子不太可能,因为据他所知,那样的龙漦珠都藏在龙漦林深处,而这两年林中雾雨淫淫,日暗不明,当地村民都觉得危险,不怎么去了。
因此,桂悬玉到龙尾村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捞珠人”的情况——她需要一个可靠的向导。
两三天下来,基本得出一个结论——黄荆他哥九六是村里最厉害的捞手。也就是说,向导的最佳人选就住在她隔壁。
她和九六打过一次照面,印象中,这人比大多数精瘦的村民更壮更高一些。
适时,他扛着一个特别大的水桶正好经过招待所门前。水桶里头装满了水,水面随着走路的频率摇晃,看着就沉。然而他似无所感,步伐又快又稳,走到院口放桶的地方,腿一屈肩一颠,比人腰还粗的桶就落在地上了。有这样的力量和灵活性,怪不得是最厉害的捞手。
近水楼台,桂悬玉立时决定找机会和九六私下聊聊,却遭到了拒绝。
九六把她递出去的票子推了回来,给了两个理由。
第一,山上危险,稍不小心就会没命,不是她这种小姑娘该去的地方。第二,村里规定,除了捞珠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准进山,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村民也不行,更不用说她这个外地人。
他的态度特别坚决,桂悬玉不好强求。
她不是没考虑过找其他村民,但他们的态度很可能跟九六一致。而且外客是不被允许进入龙漦山的,她有什么打算都得悄摸着施行,一旦找的人里有个不靠谱的,把事情捅给李村长就糟了。
此路不通,只好想其他的办法。桂悬玉决定试试自己找进山的入口,反正她觉少,每天晚上有大段时间可以去踩点。
但她低估了这样做的难度,被雾障包围的山脚基本都长一个样,看不出区别根本无从下脚。
最后,桂悬玉把主意打到农历十四号——“拜龙神”第一天。这天晚上捞珠队伍会上山,她悄悄跟在后面进去应该不成问题。
没想到,她的计划又落空了。
当天太阳一落山,李升就邀请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客人赏游神和吃席,这顿饭吃了将近五个小时,等桂悬玉偷溜到龙漦山下,连个脚印都没找着。
她总是跟黄荆打赌,是想着他年纪小,嘴上把门松,没准儿能撬出来点什么。可惜半个月下来,没打听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而且,有一个疑惑始终盘踞在她心头——曾经救了季晚瓶的那颗珠子和龙漦珠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为什么那颗珠子通体红润,质地均匀,而龙漦珠的表面却都有回纹?
如果两者是同一种东西,是什么原因导致珠子的外形发生变化?
多了回纹后还具有相同的疗效吗?
一时间,桂悬玉如同大闹忠义堂的李逵,分不清真假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