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悬玉点点头,她记得进村的路都是实实在在的硬土,没有这样的圆坑,上面八成是哪个村民家的院子。
等爬出来一看,果然不错,是村头第二家。
这家人应该都去参加“开珠宴”了,院里一个人没有。两人一鼓作气快速出村,等把村口的老榕树远远甩在身后,精神才稍微松快一些。
白天的热气随着日落下沉,乡道上已然堆起松散的白雾。桂悬玉掏出手机,给梁仁余发了条信息:“情况有变,不等你了。”
晌午刚下过大雨,地面上原本干燥的黄土都变成滞脚的泥,不规则地散布着一团团毛毛的绿苔,看起来像中年人斑秃的头皮。
行至山脚,黄荆停下来分给她一把镰刀,示范了一下怎么用。
“前面草长得高,路不好走,你要是砍不动就喊我帮你。”
他砍草的动作很快,桂悬玉一开始跟不上他的速度,慢慢找到窍门之后几乎能和他同频。不知砍了多久,胳膊酸麻无比,鞋面粘满了草籽。
真是奇了怪了,相同的地方,明明昨晚李升和林北刚砍过一遍,怎么今天还是这么难走。
桂悬玉暗自郁闷,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侧的矮灌终于被青皮竹林替代,山坡尽头出现了眼熟的小径。
黄荆停下来抖了抖胳膊,回头对桂悬玉说:“过了前面几块石头就是龙漦林,进去之前咱们得先把明水滴上。”
他把镰刀系在腰上,分给桂悬玉一瓶明水。
桂悬玉看着手里的瓶子没动,“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明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让我说我也说不明白,要不你就把它当成眼药水吧,反正都是往眼睛里滴的。”
“不滴不行?”
黄荆回答地很肯定:“不行,要不然进去你啥也看不见。”
桂悬玉将信将疑。有这么夸张?
“真不是吓唬你,林子里的雾特别大,你不滴进去就得迷路。”
不知道为什么,他语气越肯定,桂悬玉越觉得不对劲,脑中又浮现出明窖里的一排排玻璃罐。
“对了,你刚才看到最后一排架子上放的是什么了吗?”
黄荆旋开胶塞的动作顿了一下,模模糊糊道:“没看清,太黑了。”然后往左右眼睛里各滴了一滴明水。
桂悬玉见状也仰头迅速比划了两下,然后把明水挂到脖子上。得益于夜色,黄荆并没注意到她根本没有拔开胶塞。
滴完明水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走植被生长得越茂密,经过几块巨石和被林荫遮挡的泉水时,桂悬玉留意了一下黄荆的反应。
他神态正常,走路的速度也没有变化,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嘴里小声嘟囔着:“一,二,三,四……”,应该是在数一共经过了几块石头。等数到十一,两人也走到了不断收窄的小径的尽头。
最后一块巨石并不在路边,而是挡在了中央,体积格外大,把前面的路完全堵死了。黄荆仰头看了看,回头对桂悬玉说:“咱们得从这翻过去。”
翻过去?桂悬玉看看两侧。
此处林叶极繁,藤与枝之间几乎没有空隙,都缠绕在一起,如同一团团解不开的耳机线。
确实,与其从中间穿过去,还不如从石头上翻过去。
黄荆嘴里咬着手电,双手攀住石块上的凹缝,像一只大壁虎往上爬去。桂悬玉紧随其后,爬的时候注意到巨石表面有一串明显的凹陷,猜测应该是捞珠的村民常年攀爬留下的痕迹。
他们很快就爬到了巨石顶端,站在上面,看见了汪洋大海般无边无际的白雾。
四周浮动着荒林的气味,浓郁的雾气潺潺滚动,蹭着无所不在的树皮和藤茎向上腾发,桂悬玉觉得自己仿佛不是站在一块石头上,而是站在某片汪洋边缘的残礁上。
这便是龙漦林了。
黄荆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景致,没有多做停留,从巨石后滑下,像一粒石子掉进装满白色乳胶的水缸。
桂悬玉紧了紧精神,也滑了下去,落地后看见巨石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大字——“望月岩”,心中一震。
是旧照片里的那块石头!
黄荆见她盯着望月岩出神,问她:“阿玉,你怎么了?”
“没事,咱们往前走吧。”
随着两人逐渐向林中深入,浮浮冉冉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只能看见身前野蛮生长的枝叶,胳膊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尖锐的植被划破。
黄荆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桂悬玉把手电拨到最强档位,雾气之中,打出去的灯柱无法投射很远,一照到水汽汇聚之处就模糊成一团,没有焦点。正欲把提前准备的“高流明手电”拿出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视野是清晰的。
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喀哒”,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隔着棉花般的白雾分外刺耳。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声快速向她和黄荆所在的方向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