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悬玉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耳边传来纸张的轻微摩擦声和孩子母亲打电话的声音。从发车开始,她的电话就没停过,估计是个大忙人,也难怪孩子这么安静。
桂悬玉本来就昏昏欲睡,这些低频噪音更加剧了困倦,很快就陷入浅眠。
不过这一觉睡得并不舒坦。
她做了很多纷乱零碎的梦,脑海里像十几种颜料打翻了搅在一起,虚虚实实,辨不清真伪。脖子左摇右晃,像个打蔫的莲蓬。
随着高铁经停,身边不断有人上车下车,行李被抬起又放下,耳边时不时传来箱子底部滑轮发出的阵阵摩擦声。
迷朦间,她感觉有点冷。
车厢里的温度低了许多,灯似乎灭了,不知是哪里漏水,把周围的座椅和行李架都搞得湿漉漉的,地上有不少水渍,就连路过的乘客身上也在滴水。最奇怪的是,所有人仿佛对此并无所觉。
桂悬玉拍了拍前座,想问问怎么回事。
前座的人慢慢转过头来,侧身的瞬间,脑袋如同被压扁的画片一般,没有任何凹凸,可等面对面,五官又看着正常无比。
桂悬玉瞳孔一缩,想张嘴,却发现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摸了摸脸,在窗户中看到自己也变成了画片,整个车厢的人都一样,在涌动的黑暗中整齐地静默着。
紧接着,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发现左手竟从掌根处断成两截,露出边缘整齐的白骨。
她惊恐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掌,像拼积木一样想要把裂开的两半重新拼在一起,却看到另一只手上也出现了裂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裂痕迅速遍及全身,皮肉如包装纸一样被整个扒开,血液沸腾,蒸汽般灼烧五脏六腑,最后,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骨头。
一道视线穿透黑暗停留在她身上,如同锁链缠身,与此同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桂悬玉睁开双眼。
车厢里明亮如常。
前排有人在抱怨,不知是谁的东西没放稳,从头顶的货架上掉下来了,把周围打瞌睡的乘客都吓了一跳。
桂悬玉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多了,估计还有半小时就到站。这一觉睡得稀烂,太阳穴隐隐作痛,她伸手揉了揉,再次感觉到附近有一道陌生的视线在看着自己。
她坐起身,环视一圈,没看到什么举止奇怪的人。
难道是错觉?
这时,旁边的小女孩用手指戳戳她,递给她一颗五角星。
“给我的?”
小孩点点头,问道:“姐姐,你不疼么?”
桂悬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左手,发现手腕红了一圈。
估计是噩梦惹的祸。她在梦里太紧张了,不自觉又弹了皮筋。
桂悬玉把衣服袖子拉下来,看到旁边的小桌板已经完全被纸玩具占满,甚至摞起了第二层,其中八成都是小青蛙,可以看出这是小女孩最擅长叠的花样。
“别玩了,快到站了,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女人挂掉电话说道。
小女孩儿打开书包,胳膊在桌面划拉两下,把自己两个小时的成果全都装了进去。书包拉链拉上后,女人二话不说把包拎起来,带她到车门那等着。
高铁车速减缓,桂悬玉看着母女俩默契而和谐的举动,不由地想起季晚瓶,想念她的唠叨和怀抱。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蹦出一条新消息。
是梁仁余发来的。
“要不要去接你?”
桂悬玉想了下,谨慎问道:“收费吗?”
对方回了一个眯眼微笑的表情。
桂悬玉果断拒绝,“我打滴滴。”
她只有一个背包,在手机上下了个拼车单后,随着人潮出站,到停车点等车,抬头便看到远处一片十分巍峨的山影。
想必那就是夷山了。
她来前查过资料,夷山是榕州境内一座绵延数百公里的山脉,整体高峻,西陡东缓,核心区域位于市区边缘的霖铃镇内,近些年随着全国旅游业发展,被不少徒步爱好者发掘,在户外圈小有名气。
即使现在正值秋冬交界,高铁站内外也有不少背着登山包,手拿登山杖的身影。
路灯下,很多网约车或者出租车司机聚在一起,时不时凑到人流中招揽生意,她的单已经被接了,等车的功夫顺便查了一下榕州近几日的天气。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榕州接下来一周都要下雨,从小雨到暴雨都有,甚至有一天下冰雹的概率为40%。
桂悬玉长叹了口气,她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刺眼而明媚的阳光了,真的很想进行一下光合作用,去去湿气。
“……那当然了,大仙法力高强,这在镇上都是公认的,二位就放一百个心吧……”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桂悬玉循声望去,在十几米外的立交桥下看到眼熟的母女俩。
小女孩背着书包蹲在地上,她妈妈正殷勤地跟一对老夫妻说话。夜深人静,女人的话音没有刻意压低,很轻易便穿透潮湿的空气传到耳中。
听起来,她做的是算命或者看风水一类的活计,也可能是包办白事的,而那对夫妻有求于她,谈话间往她手里塞了个鼓鼓的信封。
小女孩低头玩自己的,对大人的事充耳不闻。她脚前有一只纸青蛙,屁股被按下后就蹦出去一段距离,反复几次蛙和人都跑到了马路边。
这时女人回头喊了她一声,她乖乖把纸青蛙捡了起来,抬头看到正朝这边张望的桂悬玉,小嘴一咧,摇了摇手。
桂悬玉也朝她摇摇手,与此同时,一辆白色轿车从身后驶近,按了两声喇叭。
她约的车到了。
桂悬玉打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道:“手机尾号?”
“3497,到霖香酒店。”
“嗯,你这是拼车单啊,等会儿还得再接个人,你的目的地比她远,后面送你哈。”
桂悬玉微微惊讶。
本来以为可以用拼车的价格享受包车的待遇,没想到都快十二点了还有人跟她的路线重合。车座潮乎乎的,她伸手摸了摸,问司机榕州最近是不是正值雨季。
“现在其实不算啦,这两天赶上台风才会这样,你是来旅游的嘛?”
“对,这不是淡季吗,想着人少一点。”
司机一听,话匣子立马打开,说:“那你可算是来着啦,可别小瞧雨天,我们这边的山下雨天特别美,别有一番风味。阿妹,你听我的,明早买个雨衣去山脚走走,保准你不会后悔的。”
他的语气中有几分自豪,桂悬玉坐在后座,一边听他侃大山,一边往窗外看。
后窗半开,空气湿润,夜晚的马路空旷,轿车以七八十迈的速度驰骋,车前灯涣散出的光线不断擦亮道路两边的山墙,距离之近甚至伸出胳膊就能碰到,连带着她的心情也轻快不少。
“师傅,你们这边有什么特产么?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我想给家里人带点回去。”
“特产哦,我想想……有很多哩,你是想买吃的喝的还是别的?”
“都行,你都给我说说呗,我了解了解。”
司机琢磨了一会儿,说:“我看你年纪不大哈,要是给长辈带的话,可以买点熏肉啊,茶叶那种。如果想带贵的、上档次的,可以买墨。”
“馍?南方人也吃馍啊?”
“哎呀,不是吃的那种‘馍’,我是说黑色的那种墨啦,我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哈哈哈哈。”
“墨?写毛笔字用的?”
“啊对对,我们这边墨锭还是有点名气的,名字和镇名一样,就叫霖铃墨,很不错的。”
桂悬玉有些惊讶,她只听过徽墨和川墨,还是头一回知道榕州也产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