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程家人我可惹不起……”
程家人?
不知怎的,桂悬玉忽然想到司机前头介绍的几家店铺,福至心灵,问道:“是镇上卖墨的那个‘程宝斋’吗?”
司机给车打火,打了两遍才打着,说:“对,就是他们。程家是我们这势力最大的家族之一,镇上的好墨有一半都出自他们家。你白天出门,还能看到他家的广告牌。”
桂悬玉理解了一下,“所以,你才说‘惹不起’他们?就因为他们生意做得好?”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给她解释:“阿妹,一看你平常就不做生意。你想啊,镇上那么多卖墨的店,怎么就他家厉害?那里头肯定有弯弯绕啊。我听说,程家人都精得很,认识很多榕州有权有势的人,有他们在暗中帮助,才越做越大的。”
桂悬玉明白了,司机怕的不是开店的老板,而是老板背后的权利和资本。
“师傅,你刚才说好墨一半出自程家,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就是‘郑香阁’嘛。郑家也是个大家族,和程家情况差不多,他们俩家人啊…..”说到这,突然小声道:“不太对付。”
桂悬玉心觉好笑,车上就她一个乘客,有必要小声蛐蛐么?
“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女孩是程家的?他们家员工出门带工作牌么?”
司机“唔”了一声,说:“她手里拿的那把伞上有‘程宝斋’的墨印,这种带印的伞据说只有进了程家墨谱的人才能用,我一看就知道了。”
桂悬玉一愣。
墨谱又是个什么东西?
司机脸色为难:“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墨谱这东西吧是那些墨店的秘密,我外甥以前在程家的分店打过杂,所以听他说过一点。这么讲吧,阿妹,族谱你知道吧,就是记家里有多少人的那种,能上谱的肯定都有血缘关系。墨谱是一个意思,只不过能不能上谱不是由血缘决定的,而是由墨决定的。”
桂悬玉没明白。
墨怎么决定?靠抓周吗?小孩生下来抓到墨锭就能上谱?
司机吞吞口水,说:“不是抓,是吃。我拿程家举例子吧,你要是吃了他家的‘墨种’不生病,那你就算是程家人了。”
先不管‘墨种’是什么,桂悬玉更好奇另一件事。
“那要是有人在血缘上算程家人,但是吃‘墨种’之后生病了呢?”
“那就被赶出家门呗,连‘程’这个姓都不准用。”
说着,好像想起什么,回忆道:“诶,阿妹,你还别说,以前还真有过这种事儿……”
远处,一道闷雷炸开在漆黑的山坳。
桂悬玉越听越精神,感觉司机讲的比网上的小说还带感,恨不得抱着一袋薯片边吃边听。可惜兴致上来了,车却到酒店了。
她没着急下车,想把‘墨种’的事儿听完,司机却不愿意讲了,脸上流露出一丝失言的后悔。
“……阿妹,太晚了,你赶紧走吧。我刚才都是乱说的,你就当个乐听,可千万别跟别人讲啊。”
桂悬玉表示理解,一边付钱一边说:“放心吧师傅,我嘴巴很严的。”
司机稍微安心了些,嘱咐她下车前检查检查,别落东西,然后开车离开了。
十二点出头,奔波了一天的桂悬玉终于到达目的地。
然而,她并没有看见预料中的酒店大门,只看到一个亮着灯的保安岗亭。
马路两旁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冒着雨去岗亭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是酒店最外围,要想办入住还得往里走四五百米。
值班的保安给她指了个方向,桂悬玉跟着瞭了一眼,发现从岗亭通往酒店的路并不是平坦的柏油路,而是稍带一些爬升坡度的幽林,只好背着包任命往里走,越走越来气。
不愧是梁仁余,订个酒店也要折磨她一下。
她没带伞,姑且扣上冲锋衣的兜帽挡雨,好在林间长满了翠竹,帮她分担了一部分风雨。
路灯的光线微弱,被空气中的雨丝搅打成萤火,照亮地面上人工铺就的石子路。
要是搁平常日,桂悬玉会觉得这家酒店设计很用心,曲径通幽,蜿蜒别致,但现在大雨浇头,萦绕在鼻尖的竹香也没让她轻快多少。
越往里走,两旁的竹影越深,小径上囤了一滩滩积水,看上去像隔夜的茶。桂悬玉的裤脚早就湿透了,此时水渍已经漫延到膝盖。
她停下来,掐着腰喘气,想骂人。
不是四五百米吗,都走了十多分钟了,怎么还没到?
四周雨声澎湃,竹叶翻涌。忽然,她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叮铃”声,把盖头的冲锋衣掀高了一些。
前方倾泻的水光中出现了一团暖黄色的灯光,光在半空中晃荡,左摇右摆着逐渐向她靠近。
桂悬玉以为是梁仁余久等她不到,良心发现了出来接她,刚准备破口大骂,却发现对方身形十分陌生。
手提式的灯盏随着来人行进的步伐不住地摇晃,晦明的灯光映照出模糊的轮廓,她大致看出对方是个男人。
三更半夜的,桂悬玉心生警惕,默默把手伸向冲锋衣内袋。
男人越走越近,步速恒定,与她擦肩而过。
他肤色蜡黄,面颊凹陷,看都没看她,视线牢牢固定在前方。身材从正面看虽没什么异常,但是从侧面看却有点过于瘦了,全身上下好像没有几两肉,扁得如同一张随时会被风雨捅破的纸。
桂悬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干瘪的身影缓缓离去,才慢慢把手放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男人的走姿非常奇怪,有一种说不上的别扭。
风铃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重新灌注在耳朵里的雨声令她回神,桂悬玉疲惫不已,没有力气多想,继续埋头走路。当灯火辉煌的酒店终于出现在面前时,连骂人的语气都没有了,只想洗个澡赶快躺下。
梁仁余在酒店大堂里坐着,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够之后很怜悯地问道:“你没带伞吗?”
桂悬玉手扶着沙发,被这短短五个字气得两眼翻白,“你……”、“我……”了半天,最终放弃与他两小儿辩雨。
梁仁余没再贫,带她上楼,到了房间门口把房卡递给她:“我在你对面,明早……”
话没说完,桂悬玉“膨”地一声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