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触及到桂悬玉的知识盲区了,她从小既没练过毛笔字也没学过画画,凭感觉答道:“首先质地要好吧?表面光滑,摸着扎实?”
“还有呢?”
“能研磨出好的墨汁呗,纵享丝滑那种。”
“那我要是告诉你,霖铃墨的名气和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没有关系呢?”
桂悬玉更感兴趣了,催道:“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梁仁余从盘子里插起一块氧化的苹果,说:“和别的墨相比,它特别在于‘不腐’。而且,用途不是作画或写字,而是‘描面’。”
描面?
“往脸上画?”
“没错,你听说过‘画眉墨’的故事么?据说,唐末有位制墨名家叫张遇,因为造的墨太好,宫里人把它烧成烟灰来画眉。后来,随着墨黛在民间的普及,老百姓接触不到名贵的墨,便流行用麻油灯烧出来的烟灰混合香料以及油脂制成香丸来画眉。当然了,这种工艺放到现在没什么稀奇的,市面上有大量的产品可以选择。重点在于,人描眉画眼是为了什么?”
桂悬玉平时不怎么化妆,随口道:“突出五官,有精气神儿?”
梁仁余:“俗话说,人活一张脸,宁让身受苦,不让脸受苦。咱们活在一个看脸的时代,现在人们追求的已经不只是好看了,还有‘保鲜’。”
桂悬玉眉毛一挑。
“你不会是想说,用霖铃墨在脸上画两下,就能永葆青春了吧?”
梁仁余耸耸肩,“差不多,反正我听说是这样。”
桂悬玉觉得不可思议。那不跟长生不老药一样了么,秦始皇知道了得哭晕在厕所。
“这不合理吧,要真有这么好的东西,全世界的人都得来抢,我们不可能没听过。”
梁仁余喝了口茶,说:“自古以来,好东西总是从上往下传的,上层享受够了,才会开放通往下层的信息渠道。咱们现在属于弯道超车,插队了。”
桂悬玉不禁沉思。
也是,有钱人总是比普通人拥有更多特权。如今网络发达了,出现了个新词叫“信息茧房”,十分应景。很多时候,只有媒体时不时爆出一些打破信息差的新闻,人民群众才意识到自己被蒙蔽了。
“就算这样,‘永葆青春’也太夸张了吧?就是画个眉毛,又不是画全脸。”
梁仁余点头,“确实没到这个地步,效果么应该和医美差不多,很多人买它就是图个新鲜。画全脸也不是不行,可以改成面膜之类的。不过,程家人自己有描面的传统,喜欢用霖铃墨在脸颊两侧画花纹,这个传统似乎跟他们的祖先有关,这方面管事儿的没细讲。”
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问:“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桂悬玉抬眼,“打蝉族?”
在龙尾的石殿中,越漳曾提过打蝉族有纹面的习俗。
梁仁余见她明白,不再多费口舌。
桂悬玉追问道:“那管事儿的有没有告诉你‘墨种’是什么?”
梁仁余看她一眼,“你昨晚也有收获嘛。”
桂悬玉撇撇嘴,把司机讲的内容转述了一遍,梁仁余听完后,说:“这个管事儿的也不愿多讲,只提了一嘴,我和他的谈话到这基本就结束了。不过,我留了个后门儿。”
“什么意思?”
“你吃饱了么?”
桂悬玉面前的几个盘子都干干净净,点点头。
“吃饱了就走吧。”
“做什么?”
“去看看霖铃墨是怎么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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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店大门出来,桂悬玉看到面前的小破货车一顿,问梁仁余:“你的口味变了?”
梁仁余打开车门,“你别嫌弃这车,这样的才不显眼。咱们是去偷看人家收墨,低调最重要。”
说罢,坐进车里,熟练地转了几下摇手,把车窗转下来,朝她喊道:“上来啊。”
桂悬玉很久没见梁仁余开货车了。
其实他刚开始干物流那几年经常开,和电驴还有三轮换着开,后来日子一点点变好了,有钱买了新车,就再没开过了。
此刻车行驶在马路上,空气微冷,天上坠着几片乌云,桂悬玉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心里有些波动。
她不喜欢回忆过去,因为回忆会让人的心变软,而她现在需要保持冷静和坚定。
“你留了什么后门?”
梁仁余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说他和管事儿的谈话是在私密的房间进行的,门口有人守着。临走的时候,他给门口守着的那哥们儿塞了个红包,麻烦他帮个忙,下次收墨的时候联系自己。
“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说‘收墨’?不应该是‘制墨’么?”
梁仁余笑笑,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其实,霖铃墨这个名字是后起的,在它之前还有个外号,外号只在墨坊内部间流传,叫‘坟头漆’。”
桂悬玉一听,坐正了些。
这么金贵的东西,外号却不太吉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