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份好奇心早就有了,比如昨天说到刺纹含义的时候,只不过基于同样的考虑,她昨天也没追问。
万一人家不愿意说呢?都受伤了还要被盘问,任谁都不会觉得舒服吧。
桂悬玉按耐下探究的欲望,把饭盒又往越漳那边推了推,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伤口有没有影响睡眠。
“还可以。打过局麻药,不怎么痛了。”
真的么?可她觉得越漳脸色依旧不太好。
越漳注意到她的视线隔一会儿就要往自己胳膊上飘,顿了顿,补充道:“很快就会好的。”
桂悬玉笑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旋即突然回神,拐了个弯拿起两个茶叶蛋来剥。
屋内的空调暖融融的,窗帘都敞开着,她看着山景和越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聊完天气聊风土人情,聊完风土人情又聊路况,吐槽了几句霖铃镇糟糕的基建规划。
有时候说到哪句,她不自觉地笑,笑着笑着和越漳的目光对上,又有点尴尬,空气便陷入一阵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越漳吃完茶叶蛋就差不多饱了,听桂悬玉讲话的同时偶尔喝一口牛奶。他是背对着窗户坐着的,而桂悬玉和他相反,面朝着漫洒进来的冷清光线。
她的黑眼圈有点重,说话时笑容透着熟络,但里面有几分不自然,视线一会儿在窗外,一会儿在越来越空的饭盒中,很少看他,瞳色中好像也染进了一滴随着雨雾漂移的翠墨。
越漳为了水脉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从桂悬玉的神色里看出了很多情绪,愧疚的,担忧的,好奇的,还有一些细微的急躁,不仔细看不太能分辨出来。
他猜,可能是自己胳膊上的伤令桂悬玉有了负担。她有时候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从容冷静,而是把情绪都藏在心里了。
就好比现在,越漳能感觉到她有话想说,但是却一直在聊天气。而当他真的看向窗外,看看外面有没有下雨的时候,桂悬玉又安静下来,无声地观察着他。
“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吃鸡蛋。”
桂悬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越漳是吃完饭晕碳了么?怎么突然聊起鸡蛋了?
“也不是所有的做法都不喜欢,最不喜欢煮鸡蛋。”
……
桂悬玉看了眼桌上的蛋壳。
他是在隐晦表达对早饭的不满吗?茶叶蛋吃上火了?
“……那我下次给你带煎蛋?”
越漳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现在不讨厌了,煮鸡蛋可以最大程度保留鸡蛋的营养,而且很方便。”
桂悬玉忽然明白了,越漳是在跟她闲聊,话里没有额外的意思,可能是看她一个人说得累,想活跃一下气氛。
“那你最喜欢吃什么?”桂悬玉问道,“……等会儿,先别说,我猜你喜欢吃糖。”
越漳眼神清亮,“很明显么?”
桂悬玉发自内心地笑了,就像拼图的时候随手拿起两片,发现它们意外吻合时的那种感觉。
“很明显。桌上的饭甜咸口都有,但你吃的基本都是甜的。还有在龙尾的时候,你从包里拿吃的,拿出来的竟然是块方糖。说实话,我都震惊了。”
越漳回想了一下,解释道:“当时没来得及买,随手在招待所拿的。”
他靠后倚着,姿势放松,问桂悬玉:“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桂悬玉眼睛一亮,说:“那可多了。我们家开了个小吃铺,什么都好吃。不过我妈不太让我吃甜的,顶多可以喝AD钙,我每次馋甜的了就喝那个,喝多了垃圾桶塞不下就会被骂。”
说着,嘴角轻扬,眸中光彩流转,里头流露出一种很深的眷恋。
越漳小时候曾经在同龄人眼中见过一样的神采,知道那是被爱的孩子才有的光芒,这种光芒只有当人觉得自己身处的环境安全时才会显露。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在龙尾做了正确的决定。
其实,当初他发现桂悬玉是水龙骨时,确实动过利用她的心思,想借助她的能力去净洗更多被腐化的水脉,但是后来终究没这么做。
桂悬玉是有家人的,她的生活有很多牵挂,和他不一样。
饭吃得差不多了,桂悬玉把桌椅归位,打包盒统统塞回塑料袋,拎到门口,回头对越漳说:“中午我再过来,你要是有想吃的提前跟我说。”
越漳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却看到她手握在门把手上,表情忽然认真不少。
“谢谢你,帮我挡了那一刀。”
桂悬玉眼神里的感激纯粹而没有杂念,越漳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怎么了?你要出去么?”
越漳打开手机,“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桂悬玉恍然大悟。
对啊,之前她手机坏了,只给越末留了梁仁余的电话。还好越漳提醒她了,不然她说带饭的话就要被误认为是假客气了。
两人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又加了微信,桂悬玉把手机揣回兜里,觉得好像还应该说点什么。
“……你好好休息,记得伤口别碰水,魏逢雨那边有梁仁余盯着呢,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越漳点点头,桂悬玉在他的目送中离开,丢完垃圾后突然想到什么,没有回房间反而下楼出了酒店。
她去了上次那家小卖铺,一进门就听见老板又在和人聊八卦,好像是程宝斋出了什么事。
桂悬玉随便听了两句,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我没听错,他家真死人了。”
“那你倒是说啊,谁死了?”
“……不知道,我早上路过墨坊的时候,看见大门都没开,关得死死的。而且啊,我还听说,他家坟也被挖了,山上全是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