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吓人,那我可得小心点儿。”
梁仁余嘴上害怕,动作却没有丝毫避讳,伸手又夹了一枝“土剪刀”出来,看够了才丢回去,把筐提起来背上。
山风呜咽,听着凄楚,休息得久了,寒气就从四面八方往衣服里钻。
平台上虽然开阔,但从这里往下看,来时途径的山隙都已隐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灰雾还有沉浮的烟树。
整座山像被封进了一面磨砂的镜子,而暗褐色的山路则如道道锈痕生在镜面上。人行走其间,有种被吸入虚幻的不真实感,无需任何毒花毒草诱惑便会迷失方向。
这种偏僻的野林和成熟的自然景区不同,没有任何路标或者指示牌,也没有经过修缮的石阶栈道,辨向寻路全凭经验和直觉,只有常年跑山的人才能轻松做到。
王荷一个收墨中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从上山开始直到下山,她的脚步从未踯躅,似乎对周围的每一寸土壤都很熟悉,哪条岔路容易碰到蛇,哪片松林下面的菌类多全部如数家珍。
梁仁余问王荷:“大姐几岁学采药的?没迷路过?”
王荷偏头答道:“哪能呢,小时候经常走丢,走着走着周围就不认识了,不认识就害怕,然后一边哭一边找路,找着了就回去,找不着就等人来喊。”
“要是找不着又没人喊呢?”
“那就先窝一觉,醒了接着找,时间长了总能找着。”
原来是个心大的,纯靠命硬。
梁仁余笑笑,“大姐玩捉迷藏肯定厉害。”
王荷听后没什么反应,倒像被提醒了似的,又叮嘱了一遍星星不要乱跑,掉到山沟里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星星被唬住,紧紧拉着王荷的手,眼珠滴溜溜转,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
走到一处风口,王荷指指对面半阴的斜坡,告诉梁仁余那有野生的灵芝,长得特别大,以前还有人挖了去卖。
梁仁余看了一眼,啧道:“值钱的东西啊,大姐要去挖么?我可以免费帮你看一会儿小不点儿。”
王荷看看星星,叹了口气,摇摇头。
梁仁余见状举起双手,保证道:“放心,我不会把她丢到山沟里的。”
王荷眼尾抖了一下,说:“诶呀,小梁你想多了,我没那个意思。……你不懂,采药的人进山是有规矩的,不能一口气拿太多。太贪心的话,山要生气。”
梁仁余勾勾嘴角。
道理他当然懂,其实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要养护山水。山野里长大的人,对待自然的态度一般比城市里的人要更加慎重。这不是坏事,而是一种相当长远的眼界。
不过,一株灵芝而已,王荷没必要这么小心。
他掂了下背上的筐,说:“我相信山不会这么小心眼的,筐里这些连它的一根鼻毛都算不上。”
王荷还是摇头,态度很坚决,“人有人的规矩,山也有山的规矩,人进了山里头,就不能拿自己的规矩去跟山叫板,咱们今天采的够多了,还是赶快回去吧。”
梁仁余微微惊讶。
现在这个时代,赚钱才是王道。热点在哪,人流就涌向哪里,什么东西值钱,大伙就做什么。前段时间还爆出新闻,说某种药材涨价,当地的全村老小都扛着锄头上山,恨不得把山上的每个石缝都翻个底朝天,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相比之下,像王荷这种财明摆在面前却不取的人简直比大熊猫还稀少,说好听点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难听点就一个字,傻。
“大姐,山里这么多好东西,赚钱的门道儿很多吧,干嘛还要给程家干活?”
“啊…..我跟程老板有些交情。”
“欠了人情?”
“……算是吧。”
王荷瓮声道,没回头,后面还说了句什么,声音有点小。梁仁余一开始没听清,过了会儿反应过来了,她说的是:“欠了就该还。”
“那倒是。”
说罢没再多问,跟着王荷母女慢悠悠晃下了山。
****
程家后宅。
桂悬玉本来没想在程言的房间里待太久,不过看着地上躺的保镖又改了想法,觉得没准儿能从这人嘴里问出些什么。
她就地取材,把人绑了起来,蒙上眼睛,然后给越漳发了条信息。过一会儿,收到回复:“来了。”
桂悬玉找了张椅子坐下。
既然要一起问,那就先不急着把人弄醒,等越漳过来的这段时间,她决定再翻翻《程宝斋录》。
册子说厚不厚,说薄不薄,开头的内容和她顺手捞的宣传册差不多,但翻过了三分之一,内容开始有趣起来。叙述的口吻从较为客观的第三人称变为第一人称,有点像程言自己写的回忆录。
前几页讲的都是他视角里的程家,以及他的成长经历,如何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变为程家的当家人。
据程言描述,程宝斋起初只是霖铃镇上一家又小又普通的墨店,是他曾爷爷开的,那时连独立的墨坊都没有,只能转卖别人制好的墨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