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战争之后,云舒攥着那块玉,又回到了尸骨堆们终点的那个村子。
全赖赤金旧友的身份,她和沈雪驰搬进了村民家住。
当然没有像话本子里说的一样,离桦奇迹般醒来,并力挽狂澜。
那块玉里面的一丝灵魂静静的,云舒有时候闲下来,听不出来任何生命的回音。
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想尽办法强行唤醒离桦,就像赤金在那场战争中,好像忘记了离桦闭关前千万次叮嘱的,打起来一定要叫他一样。
至于她为什么忙,这得从她和沈雪驰搬进村子说。
这村子里新添了许多人,大多是灵殿的人,当然他们之中还有更多散落在人间何处,已不见声息。
那么偌大一个灵殿消失的时候,她看见有一瞬间沈雪驰眼睛似乎进了沙子,于是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一抬手摸脸湿了一片。
瞧瞧,她眼睛也进沙子了。
“云舒,雪驰外面叫你呢。”
瞧瞧,这老爷子又开始催催催。
云舒叹了口气,认命般出了门,果然看到了眼前的沈雪驰。
他神态没什么变化,还是挂着剑的酷哥样,虽然穿了套粗布缝的衣服,却别有一番风采。云舒看着那一车尸骨,懒懒道:“老样子,你先推,到一半我推。”
沈雪驰点点头,这就是默认了。
于是云舒走在前头,脑子里的想法又漫无目的地飞。
那炕干干的,睡得人嘴唇起了层皮,云舒每早起来送尸骨就去舔咬,到了终点,就只剩一片浅浅的疼。
村子里的生活是很不适应的,她和沈雪驰不仅要送尸骨,也很默契地把那些尸骨埋了起来,连带那些她们之前见到的尸骨山。
尸骨山上你的胳膊他的腿,也就不讲究谁和谁生前是什么关系什么种族,人妖甚至魔倒是第一次这么和谐,哪怕睡在一个坑里。
新增的大多是妖族,温家早就尸骨无存了,就算有存,她也懒得管,尽管那可能是温良玉的祖宗。
“咦,到了?”云舒叹了口气,看着那人,额角出了层薄薄的细汗,“你怎么又不叫我?算了。”
眼前这片风光宝地适合收敛,有山有水,赤金大王就睡在那最高的山崖处。她埋之前看一遍,走之前看一遍,后来觉得脑海里赤金坟头那株草的样子都比她的样子更清晰了。
她从了赤金的愿,将她的骨头烧成了灰,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埋在灵殿旧址的高处,一部分洒入向西的大川,还有一小点装在七彩的小玻璃瓶里,等以后得空带着赤金历尽山河后,再送回灵殿和大家团聚。
赤金赤金,你的骨灰竟然是金色的,连同金色的血液,和一块金子一般的心脏。
云舒乐了,她还有写诗的天赋呢。
白天送骨头埋骨头,下午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晚上回爷爷家吃了饭,也就差不多到了日落而息的时间。
在爷爷家很多事情其实很不方便,比如说一开始只有一张炕,她和沈雪驰都得睡在上面,和衣而眠,她倒觉得没什么,沈雪驰约莫没和别人一起睡过,一时有些呆呆的。
后来爷爷有几分清醒过来,坚决不让她和他们一起睡,好在杏花家就在旁边,她晚上就去那睡。
说起来那天她们本是想去杏花家探探情况,却被这老爷子一把拉住,说沈雪驰和她像是孙子孙女。
云舒在心里暗暗吐槽,人家都认错一个,这老头倒是好,认错两个。脚下却向生了根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恨啊,但凡她当时不发呆,也就不用当苦力了。
晚上和杏花躺在一处时,云舒如是想。
“云舒姐,你那里衣穿着还合适不,我又给你缝了一套,明个拿给你。”
杏花躺在她旁边,早就没有之前举着刀一脸惊恐的样子,这姑娘总是害羞,脸上总是红红的,此时亮晶晶地看着她。
云舒最讨厌这么看着她的人,有一个讨厌一个,看得她走不动道。
“嗯,好。”
她摸摸下巴,不去看杏花,心想不就是一套衣服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双脚却急促地在被窝里踹了踹,别问,问就是冻脚。
一开始来到这衣食住行都是不习惯的,衣服料子粗,她身上磨了许多伤,许久不穿凡间的里衣,修仙界穿的衣服里又没这东西。
真是的,还没被温良玉捡回去的时候连这衣服也没得穿,那时候咋没感觉。
杏花心细,给她缝了很多衣服。
这当然不是什么天蚕丝的被,那被子只有几套,拿出来不够分,她索性也就没拿,连同那几缸子酒,都教她眼不见心不烦地扔在了离桦给的玉里,再也没有打开。
一个两个送的破玉,不知道自己经管起来。
哦,来这村子时间有点长,她不知不觉也会说点这儿的话了。
这样的生活一住就是十年。
灵殿那点尸骨再多,很快她俩也就埋完了。
想着虽然修为不在,也要好好锻体,云舒和沈雪驰总是去村子里各个地方帮忙挑水。
沈雪驰有一段时间很忧伤。他总是盯着自己的胳膊。
她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不肯说。耳尖红红的,她问这人是不是和谁吵架了。
沈雪驰的话在三十年里变得多起来,这从一开始打水就有征兆。
他神秘地望着天空,叹气:“我总觉得我打水久了,右臂的肌肉比左臂大一些。”
云舒于是撩起来自己的袖子,给他展示自己的胳膊。
来这之前,她体法双修来着。
沈雪驰有些惊异地看着她,紧接着整个脸唰地一下通红。
这真不是害羞。后来她们在一起后,她问沈雪驰到底咋了,对方没辙,只能恼怒道:“那时候没你大,行了吧,行了吧!”
……
十年之后的某一天,她见到了离桦。
对方明显知道了一切,看起来整个人沉稳了不少,沉稳地有点死气沉沉了。
她理解这种心情,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伤心。”
离桦很惊异道:“啊?”
一觉醒来没了给自己干活的,没了前妻,成了个光杆司令,云舒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就听见离桦哀愁道:“赤金酿的好酒,我还没来得及喝。”
云舒翻了个白眼,给他扔了一缸,转身就走了。
去哪,当然是回去找陈清晏他们啊!
好不容易见到离桦。
踏入时空裂缝前,云舒还是没忍住回了回头,真是,叫什么,这群人。
反正又见不到了嘛。
“云舒姐,再见啦!”杏花的孩子都出生了,她牵着那小女孩,笑着朝她挥手,眼睛亮亮的。
这次真是亮亮的,把衣襟都打湿了。
“哥,叶子会永远记住你的!”叶子已经抽条成了大个子,此时憨憨地摸着脑袋,脸上也湿了一片。
沈雪驰沉默了一小下。
云舒幽幽道:“你看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于是沈雪驰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山头:“叶子,嗯,有和你躺在一块的十几年,我以后在哪都能睡下去了。”
他旁边的女子笑得特别大声,“我证明,叶子真打呼噜!”
周围的笑声高高低低地传来,还有叶子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