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鼻骨捻过一阵酸意,也垂下眸盯着面前篝火出神。
“那时……”
他寻到的已是两位将军的尸骨。
那片荒野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鹫鸟静啄,见到生人这才扑棱翅膀飞旋而去。即便谢成见惯厮杀,手上也早沾了鲜血,见到此景心中仍然绞痛难当。他于血泥中一一走过,脚步踩消了兽的足印。天际一抹斜阳将息时,谢成终于从将军寒铁铸就的铠甲中,勉强辨认出周阳束与顾令仪两位将军。
他们呈合抱之态,紧紧护住怀中一个身形瘦小的孩童,约莫只有四五岁,可惜的是那孩子也已气尽。
谢成收敛好尸骨,神色空空,坐在泥泞中许久,直到亲兵提醒他此地不宜久留。谢成这才回身,回到杨通为那些尸骨立下碑冢。
黄土一覆,生死相隔,先前来不及思索的疑点这才有心力慢慢思量。谢成坐在碑前,反复将一切不对劲之处在脑中走马。
虽然雍国正从洪灾中休养,可两位将军久战沙场,对付羌国明明该胜券在握,他们已经一路将敌方打到山峦境线之外,本不需要外援。在前一阵,周阳束因白衍来信要兵,顾及交情,甚至派遣谢成领兵去与西北一路的白衍汇合。并请谢成中途面圣,澄明杨通实情,请求陛下释放羌女归乡。
陛下是应了的。
在白衍将军那里时,因谢成是晚辈,对方又一惯拉帮结派,谢成无疑被迫做了许多脏活累活,夜中巡营、偷袭,白日做后勤、进医帐,如此过了一阵,他从杨通带去的兵皆怨声载道。谢成也知这般空耗不长久,他那时本是巡抚之职,按律不该久留他地,便心一横,不再顾及岳父、岳母与白氏的人情,领着手下兵借着一桩小事与那边闹了一场,请旨回杨通。
旨意迟了几日,等谢成拿到批示后,他即刻启程,出了白氏掌控的地盘,在途中这才得知杨通那边的情形不妙。等到他回到乡县,那封求援信已经在累累案牍上躺了数日。
信中自是提及深入敌腹速请支援,可谢成常与岳父书信,一眼便认出那不是对方的字迹!
但舆情已起,谢成来不及想到底是什么圈套,也无暇歇息,点了一支轻骑先行。一行人从万嶂连山中硬生生踩出一条捷径,赶到境线处时,却已为时晚矣。
除了他们,没有人来为将军拾骨,那么到底是谁,搭了这么一场将军孤军奋战的戏台?
谢成坐在石碑前,没想明白,而后周顾很快便来了。她的神情太过悲痛,眸中甚至带着谢成理解不了的愤怒,直到周顾失声痛哭许久后对他厉声质问,谢成这才明白,原来……
原来引起周顾愤恨的,竟然是他自己。
阿顾恨他啊。
当面迎接一个人心中浓烈的恨意,到底该以何种姿态,才能不让躯骨弯折,谢成不知道。彼时他瞧着周顾望向他的目光,心中空茫一片。
他确实去迟了,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他没什么要辩解的。何况,那些疑点再多,他又有什么证据呢?即便有证据,他难道有能力去反抗?那时,谢成心中隐约的念头,便是将军身死与白衍有关,而陛下袒护白家。
他点点头。胸腔中仿佛破了口,灌着风,反正每一次呼吸都疼。可谢成知道,在一切未知时,阿顾的恨才该正常,好好地恨着他,或许于她是一种保护。
因而,谢成最后什么都没辩解,只低声沉痛说了声。
“对不起。”
相同的话,在谢成的坦白后,再次被说出。
他隐去了当时他受到的许多曲折,只着重说出了当年疑点,连两位将军最后的惨状都尽力简言带过。
原以为周顾会再度伤心欲绝,可火光下周顾只是静坐。她的容颜无悲无喜,被暖黄篝火照得拢了层淡淡光晕,只有眸中被衬得跃了两簇迸火。
良久,周顾动了动垂下的长睫,掀起眼眸向谢成望去。他一直在看她,两人便猝然对视。
“原来,你怀疑的是白衍……而我怀疑的是陛下……萧訉!”她直呼起那人名姓,语气里慢慢有了嘲讽的恨意。
谢成的眉心跳了下,他点点头。
那些疑点,直至今日尚无铁证。这些年,谢成自顺收了杨通周氏兵力后,也一直在暗中发展他自己的势力,如今的黑甲兵已俨然有了当年周家军“认主不认上”的势态。谢成在朝中亦与白衍割袍,各自为派,世人只当是因当年白氏高傲,为难了尚是雏鸟的谢成。
可只有谢成自己知晓,他如此不仅是因为做给陛下看,也因为他太渴望有更多的兵权。这样才能与白衍抗衡,让陛下在他寻得铁证后能将数年之前落在白氏的偏颇,落一回在他身上。
那日在雨亭下,听到周顾更狂悖的猜想时,谢成不仅惊愕,更是如遭雷击。他心中清楚,如若周顾猜想的是对的,那他不仅从陛下那里得不到翻案的公正,反而是暴露目的,自寻死路。
篝火溶溶,将暖意一路沿着腿脚送到身上,将热气全部堵在了周顾心腔。
她深深呼气,被跳到两人眼前的火星刺了下眸,许久之后,周顾点头,“墨水相融,白衍自是不清白。”
远处传来蒋南柯的唤声,她撑着双膝站起,俯视谢成,终于笑了笑,“遂之,多谢。入夜了,你去睡吧,明日我们分道。”
在她即将走向蒋南柯那边时,谢成拉住了周顾。